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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安生,字植之,长乐阜城人也。
少好学,励精不倦。
从陈达受《三传》,从房虬受《周礼》,事徐遵明,服膺历年,后受《礼》于李宝鼎,遂博通《五经》。
然专以《三礼》教授,弟子自远方至者千余人。
乃讨论图纬,捃摭异闻。先儒所未悟者,皆发明之。
齐河清中,阳休之特奏为国子博士。
时西朝既行《周礼》,公卿以下,多习其业,有宿疑硕滞者数十条,皆莫能详辨。
天和三年,周齐通好,兵部尹公正使焉。与齐人语及《周礼》,齐人不能对。乃令安生至宾馆,与公正言。
公正有口辩,安生语所未至者,便撮机要而骤问之。
安生曰: 《礼》义弘深,自有条贯,必欲升堂睹奥,宁可汨其先后?
但能留意,当为次第陈之。
公正于是问所疑,安生皆为一一演说,咸究其根本。
公正嗟服。还,具言之于武帝,帝大钦重之。
及入鄴,安生遽令扫门。
家人怪而问之,安生曰: 周帝重道尊儒,必将见我矣。
俄而帝幸其第,诏不听拜,亲执其手,引与同坐,谓曰: 朕未能去兵,以此为愧。
安生曰: 黄帝尚有阪泉之战,况陛下龚行天罚乎!
帝又曰: 齐氏赋役繁兴,竭人财力,朕救焚拯溺,思革其弊,欲以府库及三台杂物散之百姓,公以为何如?
安生曰: 昔武王克商,散鹿台之财,发巨桥之粟,陛下此诏,异代同美。
帝又曰: 朕何如武王?
安生曰: 武王伐纣,悬首白旗;陛下平齐,兵不血刃,愚谓圣略为优。
帝大悦,赐帛三百匹、米三百石、宅一区,并赐象笏及九镮金带,自余什物称是。
又诏所司给安车驷马,令随驾入朝,并敕所在供给。
至京,敕令于大乘佛寺,参议五礼。
宣政元年,拜露门博士、下大夫,时年八十余。
寻致仕,卒于家。
安生既学为儒宗,尝受其业,擅名于后者,有马荣伯、张黑奴、窦士荣、孔笼、刘焯、刘炫等,皆其门人焉。
所撰《周礼义疏》二十卷,《礼记义疏》三十卷、《孝经义》一卷,并行于世。
安生与同郡宗道晖、张晖、纪显敬、徐遵明等为祖师。
道晖好着高翅帽、大屐,州将初临,辄服以谒见,仰头举肘,拜于屐上,自言学士比三公。
后齐任城王湝鞭之,道晖徐呼安伟,安伟出,谓人曰: 我受鞭,不汉体。
复蹑屐而去。
冀州人为之语曰 显公钟,宋公鼓,宗道晖屐,李洛姬肚 ,谓之四大。
显公,沙门也,宋公,安德太守也;洛姬,妇人也。
安生在山东时,岁岁游讲,从之者倾郡县。或诳之曰: 某村古冢,是晋河南将军熊光,去七十二世。
旧有碑,为村人埋匿。
安生掘地求之,不得,连年讼焉。
冀州长史郑大讠雚判之曰: 七十二世,乃是羲皇上人;河南将军,晋无此号。诉非理记。
又著《春秋序义》,通贾、服说,发杜氏违,辞理并可观。
初,周又有黎景熙,以古学显。黎景熙,字季明,河间郑人,少以孝行闻于世。
曾祖嶷,魏太武时,以军功赐爵容城县男,后为燕郡守。
祖镇、父琼,并袭爵。
季明少好读书,性强记默识,而无应对之能。
其从祖广,太武时尚书郎,善古学。
常从吏部尚书清河崔宏受字义,又从司徒崔浩学楷篆,自是家传其法。
季明亦传习之,颇与许氏有异。
又好玄象,颇知术数,而落魄不事生业。
有书千余卷。
虽穷居独处,不以饥寒易操。
与范阳卢道源为莫逆交。
永安中,道源劝令入仕,始为威烈将军。
孝武西迁,季明乃寓居伊洛。
侯景徇地河外,召季明从军,稍迁黎阳郡守。
季明从至悬瓠,察景终不足恃,遂去之。客于颍川。
时王思政镇颍川,累使召季明,留于内馆。
月余,周文又征之,遂入关。
乃令季明正定古今文字于东阁。
大统末,拜著作佐郎。
于时伦辈,皆位兼常伯,车服华盛,唯季明独以贫素居之,而无愧色。
又勤于所职,著述不怠。
然性尤专固,不合于时,是以一为史官,遂十年不调。
武成末,迁外史下大夫。
保定三年,盛营宫室。春夏大旱,诏公卿百僚,极言得失。
季明上封事曰:臣闻成汤遭旱,以六事自陈。
宣王太甚,而圭璧斯竭。
岂非远虑元元,俯哀黎庶。
今农要之月,时雨犹愆,率土之心,有怀渴仰。
陛下垂情万类,子爱群生,觐礼百神,犹未丰洽。
岂或作事不节,有违时令,举措失中,当邀斯旱。
《春秋》,君举必书,动为典礼。
水旱阴阳,莫不应行而至。
孔子曰: 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,可不慎乎!
《春秋》庄公三十一年冬,不雨,《五行传》以为是岁一年而三筑台,奢侈不恤人也。
僖公二十一年夏,大旱,《五行传》以为时作南门,劳人兴役。
汉惠帝二年夏,大旱,五年夏,大旱,江河水少,溪涧水绝,《五行传》以为先是发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。
汉武帝元狩三年夏,大旱,《五行传》以为是岁发天下故吏,穿昆明池。
然则土木之功,动人兴役,天辄应之以异。
典籍作诫,倘或可思,上天谴告,改之则善。
今若息人省役,以答天谴,庶灵泽时降,嘉谷有时,则年登可觊,子来非晚。《诗》云: 人亦劳止,迄可小康,惠此中国,以绥四方。
或恐极阳生阴,秋多雨水,年复不登,人将无觊。
如又荐饥,为虑更甚。
时豪富之家,竞为奢丽。
季明又上书曰:
臣闻宽大所以兼覆,慈爱所以怀众。
故天地称其高厚者,万物得其容养焉;四时著其寒暑者,庶类资其忠信焉。
是以帝王者,宽大象天地,忠信则四时。
招摇东指,天下识其春;人君布德,率土怀其惠。
伏惟陛下,资乾御宇,品物咸亨,时乘六龙,自强不息,好问受规,天下幸甚。
自古至道之君,亦皆广延博访,询采皞荛,置鼓树木,以求其过。
顷者亢旱逾时,人怀望岁,陛下爰发明诏,广求六瘼,同禹、汤之罪己,高宋景之守正,澍雨应时,年谷斯稔。
克己节用,慕质去华,此则尚矣。
然而硃紫仍耀于衢路,绮縠犹侈于豪富,短褐未充于细人,糟糠未厌于编户。
此则劝导之理,有所未周故也。
今虽导之以礼,齐之以刑,风俗固难以一矣。
昔汉文帝集上书之囊,以作帷帐;惜十家之产,不造露台。后宫所幸,衣不曳地,方之今日富室之饰,尝不如婢隶之服。
然而以身率下,国富刑清,庙称太宗,良有以也。
臣闻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。
今承魏氏衰乱之后,贞信未兴。
宜先尊五美,屏四恶,革浮华之俗,抑流竞之风,察鸿都之小艺,焚雉头之异服,无益之货勿重于时,亏德之器勿陈于侧,则人知德矣。
臣又闻之,为政之要,在于选举。
若差之毫厘,则有千里之失;后来居上,则致积薪之讥。
是以古之善为政者,贯鱼以次,任必以能。
爵人于朝,不以私爱。
简才以授其官,量能以任其用。
官得其才,任当其用,六辔既调,坐致千里。
虞舜选众,不仁者远,则庶事康哉,人知其化矣。
帝览而嘉之。
时外史廨宇屡移,未有定所。
季明又上言曰: 外史之职,汉之东观,帝王所宝,此焉攸在。
自魏及周,公馆不立,臣虽愚瞽,犹知其非。
是以去年十一月中,敢冒奏陈,特降中旨,即遣修营。
荏苒一周,未知功力。
臣职思其忧,敢不重请。
帝纳焉,于是廨宇方立。
天和二年,进车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。
后以疾卒。
又周文初,属天下分崩,时学术之士盖寡,故曲学末伎,咸见引纳。
至若冀俊、赵文深之徒,虽才愧昔人,而名著于世,并见收用。
冀俊,字僧俊,太原阳邑人也。
性沈谨,善隶书,特工模写。
初为贺拔岳墨曹参军。
岳被害,周文引为记室。
时周文志平侯莫陈悦,乃令俊伪为魏帝敕书与费也头,令将兵助周文讨悦。
俊寻旧敕模写,及代舍人、主书等署,与真无异。
周文大悦。费也头见敕,不以为疑,遂遣兵受周文节度。
大统初,封长安县男,从征弘农,战于沙苑,进爵为子。累迁襄乐郡守。
寻征还,教明帝及宋献公等隶书。
时俗入书学者亦行束修之礼,谓之谢章。
俊以书字所兴,起自苍颉,若同常俗,未为合礼,遂启周文,释奠苍颉及先圣、先师。
除黄门侍郎、本州大中正。累迁湖州刺史。
静退,每以清约自处。
前后所历,颇有声称。
寻加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
后进爵为昌乐侯,卒。赵文深,字德本,南阳宛人也。
父遐,以医术仕魏,为尚药典御。
文深少学楷隶。
年十一,献书于魏帝。
后立义归朝,除大丞相府法曹参军。
雅有钟、王之则,笔势可观。
当时碑榜,唯文深、冀俊而已。
大统十二年,追论立义功,封白石县男。
文帝以隶书纰缪,命文深与黎季明、沈遐等依《说文》及《字林》,刊定六体,成一万余言,行于世。
及平江陵之后,王褒入关,贵游等翕然并学褒书。
文深之书,遂被遐弃。文深惭恨,形于言色。
后知好尚难及,亦改习褒书。然竟无所成,转被讥议,谓之学步邯郸焉。至于碑榜,余人犹莫之逮。
王褒亦每推先之。
宫殿楼阁,皆其迹也。
迁县伯下大夫。明帝令至江陵书影覆寺碑,汉南人士,亦以为工。
梁主萧察观而美之,赏遗甚厚。天和元年,露寝等初成,文深以题榜之功,除赵兴郡守。
文深虽居外任,每须题榜,辄复追之。
后以疾卒。
辛彦之,陇西狄道人也。
祖世叙,魏凉州刺史。父灵补,周渭州刺史。
彦之九岁而孤,不交非类。博涉经史,与天水牛弘同志好学。
后入关,遂家京兆。周文见而器之,引为中外府礼曹,赐以衣马珠玉。
时国家草创,朝贵多出武人,修定仪注,唯彦之而已。
寻拜中书侍郎。及周闵帝受禅,彦之与小宗伯卢辩,专掌仪制。历典祀、太祝、乐部、御正四曹大夫,开府仪同三司,封五原郡公。
宣帝即位,拜小宗伯。时帝立五皇后,彦之切谏,由是忤旨,免官。
晋君德薄,师旷固惜清徵。
上古之时,未有音乐,鼓腹击壤,乐在其间。
《易》曰: 先王作乐崇德,殷荐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
至于黄帝作《咸池》,颛顼作《六茎》,帝喾作《五英》,尧作《大章》,舜作《大韶》,禹作《大夏》,汤作《大濩》,武王作《大武》。
从夏以来,年代久远,唯有名字,其声不可得闻。
自殷至周,备于《诗·颂》。
故自圣贤已下,多习乐者,至如伏羲减瑟,文王足琴,仲尼击磬,子路鼓瑟,汉高击筑,元帝吹箫。
汉祖之初,叔孙通因秦乐人,制宗庙之乐。
迎神于庙门,奏《嘉至之乐》,犹古降神之乐也。
皇帝入庙门,奏《永至之乐》,以为行步之节,犹古《采荠肆夏》也。乾豆上荐,奏《登歌之乐》,犹古清庙之歌也。登歌再终,奏《休成之乐》,美神飨也。皇帝就东厢坐定,奏《永安之乐》,美礼成也。
其《休成》、《永至》二曲,叔孙通所制也。
汉高祖庙,奏《武德》、《文始》、《五行之舞》。
当春秋时,陈公子完奔齐,陈是舜后,故齐有《韶》乐。
孔子在齐闻韶,三月不知肉味是也。
秦始皇灭齐,《韶》乐传于秦。
汉高祖灭秦,《韶》乐传于汉。
汉高祖改名《文始》,以示不相袭也。
《五行舞》者,本周《大武》乐也,始皇改曰《五行》。
及于孝文,复作《四时之舞》,以示天下安和,四时顺也。
孝景采《武德舞》以为《昭德》,孝宣又采《昭德》以为《盛德》。
虽变其名,大抵皆因秦旧事。
至于晋、魏,皆用古乐。
魏之三祖,并制乐辞。
自永嘉播越,五都倾荡,乐声南度,以是大备江东。
宋、齐已来,至于梁代,所行乐事,犹皆传古。
三雍四始,实称大盛。
及侯景篡逆,乐师分散,其四舞三调,悉度伪齐。
齐氏虽知传受,得曲而不用之于宗庙朝廷也。
臣少好音律,留意管弦,年虽耆老,颇皆记忆。
及东土克定,乐人悉反,问其逗留,果云是梁人所教。
今三调四舞,并皆有手,虽不能精熟,亦颇具雅声。
若令教习传授,庶得流传古乐。
然后取其会归,撮其指要,因循损益,更制嘉名,歌盛德于当今,传雅正于来叶,岂不美欤。
谨具录三调四舞曲名,又制歌辞如别。
其有声曲流宕,不可以陈于殿庭者,亦悉附之于后。
书奏,别敕太常,取妥节度。于是作清、平、瑟三调声,又作八佾《鞸》、《铎》、《巾》、《拂》四舞。
先是太常所传宗庙雅乐,历数十年,唯作大吕,废黄钟。
妥又深乖古意,乃奏请用黄钟。
诏下公卿议,从之。
俄而子蔚为秘书郎。有罪当刑,上哀之,减死论。
是后恩礼渐薄。
六年,出为龙州刺史。
时有负笈游学者,妥皆为讲说教授之。
又为《刺史箴》,勒于州门外。
在职三年,以疾请还,诏许之。
复知学事。
时上方使苏夔在太常参议钟律,夔有所建议,朝士多从之。
妥独不同,每言夔之短。
帝下其议,群臣多排妥。
妥复上封事,指陈得失,大抵论时政损益,并指斥当世朋党。
于是苏威及吏部尚书卢恺、侍郎薛道衡等皆坐得罪。
除伊州刺史,不行。
寻为国子祭酒,卒官。
谥曰肃。
因上所著《历书》,与太史令张胄玄多不同,被驳不用。
卒,刘炫为之请谥,朝廷不许。
刘炫,字光伯,河间景城人也。
少以聪敏见称。
与信都刘焯闭户读书,十年不出。
炫眸子精明,视日不眩,强记默识,莫与为俦。
左画圆,右画方,口诵,目数,耳听,五事同举,无所遗失。
周武帝平齐,瀛州刺史宇文亢召为户曹从事。
后刺史李绘署礼曹从事,以吏干知名。
隋开皇中,奉敕与著作郎王劭同修国史,俄直门下省,以待顾问。
又诏诸术者修天文律历,兼于内史省考定群言。
内史令博陵李德林甚礼之。
炫虽遍直三省,竟不得官,为县司责其赋役。
炫自陈于内史,内史送诣吏部。
尚书韦世康问其所能,炫自为状曰: 《周礼》、《礼记》、《毛诗》、《尚书》、《公羊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,孔、郑、王、何、服、杜等注,凡十三家,虽义有精粗,并堪讲授;《周易》、《仪礼》、《谷梁》用功差少;史子文集,嘉言故事,咸诵于心;天文、律历,穷核微妙。
至于公私文翰,未尝假手。
吏部竟不详试。
然在朝知名之士十余人,保明炫所陈不谬,于是除殿内将军。
时牛弘奏购求天下遗逸之书,炫遂伪造书百余卷,题为《连山易》、《鲁史记》等,录上送官,取赏而去。
后有人讼之,经赦免死,坐除名。
归于家,以教授为务。
废太子勇闻而召之。
既至京师,敕令事蜀王秀,迁延不往。
秀大怒,枷送益州。
既而配为帐内,每使执仗为门卫。
俄而释之,典校书史。
炫因拟屈原《卜居》为《筮涂》以自寄。
及秀废,与诸儒修定五礼,授旅骑尉。
吏部尚书牛弘建议以为《礼》:诸侯绝傍期,大夫降一等。
今之上柱国虽不同古诸侯,比大夫可也,官在第二品,宜降傍亲一等。
议者多以为然。
炫驳之曰: 古之仕者,宗一人而已,庶子不得进,由是先王重嫡。
其宗子有分禄之义,族人与宗子虽疏远,犹服衰三月,良由受其恩也。
令之仕者,位以才升,不限嫡庶,与古既异,何降之有。
令之贵者,多忽近亲,若或降之,人道之疏,自此始矣。
遂寝其事。
开皇二十年,废国子、四门及州县学,唯置太学,博士二人,学生七十二人。
炫上表言学校不宜废,情理甚切,帝不纳。
时国家殷盛,皆以辽东为意。炫以为辽东不可伐,作《抚夷论》以讽焉。
当时莫有悟者。
及大业之季,三征不克,炫言方验。
炀帝即位,牛弘引炫修律令。
始文帝时,以刀笔吏类多小人,年久长奸,势使然也;又以风俗陵迟,妇人无节。
于是立格:州县佐吏,三年而代之;九品妻,无得再醮。
炫著论以为不可,弘竟从之。
诸郡置学官及流外给禀,皆发于炫。
弘尝问炫: 案《周礼》,士多而府史少,今令史百倍于前,判官减则不济。
其故何也?
炫曰: 古人委任责成,岁终考其殿最,案不重校,文不繁悉,府史之任,掌要目而已。
今之文簿,恆虑勘覆锻炼,若其不密,万里追证百年旧案。
故谚云: 老吏抱案死。
今古不同,若此之相悬也。
事烦政弊,职此之由。
弘又问: 魏、齐之时,令史从容而已,今则不遑宁舍。
其事何由?
炫曰: 齐氏立州,不过数十;三府行台,递相统领,文书行下,不过十条。今州三百。
其繁一也。
往者,州唯置纲纪,郡置守、丞,县唯令而已,其所具僚,则长官自辟,受诏赴任,每州不过数十。今则不然,大小之官,悉由吏部,纤介之迹,皆属考功。
其繁二也。
省官不如省事,省事不如清心,官事不省而望从容,其可得乎!
弘甚善其言而不能用。
纳言杨达举炫博学有文章,射策高第,除太学博士。
岁余,以品卑去任。
还至长平,奉敕追诣行在所。
或言其无行,帝遂罢之。
归于河间。
时盗贼峰起,谷食踊贵,经籍道息,教授不行。
炫与妻子,相去百里,声闻断绝,郁郁不得志,乃自为赞曰:
通人司马相如、扬子云、马季长、郑康成等皆自叙徽美,传芳来叶。
余岂敢仰均先进,贻笑后昆?
徒以日迫桑榆,大命将近,故友飘零,门徒雨散,溘死朝露,魂埋朔野。亲故莫照其心,后人不见其迹。
殆及余喘,薄言胸臆,贻及行迈,传之州里,使夫将来俊哲,知余鄙志耳。
余从绾发以来,迄于白首,婴孩为慈亲所恕,捶挞未尝加;从学为明师所矜,榎楚弗之及。
暨乎敦叙邦族,交结等夷,重物轻身,先人后己。
昔在幼弱,乐参长者;爰及耆艾,数接后生。
学则服而不厌,诲则劳而不倦。
幽情寡适,心事多违。
内省生平,顾循终始,其大幸有四,深恨有一。
性本愚蔽,家业贫窭,为父兄所饶,厕缙绅之末。遂得博览典诰,窥涉今古,小善著于丘园,虚名闻于邦国。
其幸一也。
隐显人间,沈浮世俗,数忝徒劳之职,久执城旦之书。名不挂于白简,事不染于丹笔。立身立行,惭恧实多,启手启足,庶几可免。
其幸二也。
以此庸虚,屡动宸眷;以此卑贱,每升天府。
齐镳骥騄,比翼鹓鸿,整素于凤池,记言动于麟阁。
参谒宰辅,造请群公,厚礼殊恩,增荣改价。
其幸三也。
昼漏方尽,大耋已嗟,退反初服,归骸故里。
玩文史以怡神,阅鱼鸟以散虑。观省野物,登临园沼,缓步代车,无事为贵。
其幸四也。
仰休明之盛世,慨道教之陵迟,蹈先儒之逸轨,伤群言之芜秽。驰骋坟典,厘改僻谬,修撰始毕,事业适成。天违人愿,途不我与,世路未夷,学校尽废,道不备于当时,业不传于身后。
衔恨泉壤,实在兹乎!
其深恨一也。
时在郡城,粮饷断绝。
其门人多随贼盗。哀炫穷乏,诣城下索炫,郡官乃出炫与之。
炫为贼所将,过下城堡。
未几,贼为官军所破,炫饥饿无所依,复投县官。
县官意炫与贼相知,恐为后变,遂闭门不纳。
时夜冰寒,因此冻馁而死。
其后门人谥曰宣德先生。
炫性躁竞,颇好俳谐,多自矜伐,好轻侮当世,为执政所丑,由是宦途不遂。
著《论语述议》十卷、《春秋攻昧》十卷、《五经正名》十二卷、《孝经述议》五卷、《春秋述议》四十卷、《尚书述议》二十卷、《毛诗述议》四十卷,注《诗序》一卷、《算术》一卷,并所著文集,并行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