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祐陈祐,一名天祐,字庆甫,赵州宁晋人,世业农。 祖忠,博究经史,乡党皆尊而师之,既殁,门人谥曰茂行先生。 祐少好学,家贫,母张氏尝剪发易书使读之,长遂博通经史。 时诸王得自辟官属,岁癸丑,穆王府署祐为其府尚书,赐其父母银十铤、锦衣一袭。 王既分土于陕、洛,表祐为河南府总管。 下车之日,首礼金季名士李国维、杨杲、李微、薛玄,咨访治道,商议古今,奏免征西军数百家及椒竹诸税、粮料等钱,又上便民二十余事,朝廷皆从之。 世祖即位,分陕、洛为河南西路。 中统元年,真除祐为总管。 时州县官以未给俸,多贪暴,祐独以清慎见称,在官八年,如始至之日。 至元二年,调官法行,改南京路治中。 适东方大蝗,徐、邳尤甚,责捕至急。 祐部民丁数万人至其地,谓左右曰: 捕蝗虑其伤稼也,今蝗虽盛,而谷已熟,不如令早刈之,庶力小而有得。 或以事涉专擅,不可,祐曰: 救民获罪,亦所甘心。 即谕之使散去,两州之民皆赖焉。三年,朝廷以祐降官无名,乃赐虎符,授嘉议大夫、卫辉路总管。 卫当四方之冲,号为难治,祐申明法令,创立孔子庙,修比干墓,且请于朝著于祀典。 及去官,民为立碑颂德。尝上书世祖,言树太平之本有三:一曰太子国本,建立宜早;二曰中书政本,责成宜专;三曰人材治本,选举宜审。 事虽未能尽行,时论称之。 六年,置提刑按察司,首以祐为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。 时中书、尚书二省并立,世祖厌其烦,欲合为一,集大臣杂议之,祐还朝,特命预其议。 阿合马为尚书平章政事,欲奏升中书右丞相安童为太师,因罢中书省,惧祐有异议,许进祐为尚书参知政事以啖之。 及入议,祐极言中书政本,祖宗所立,不可罢;三公古官,今徒存其虚位,未须设。 事遂罢。 阿合马怒其忤己,除祐佥中兴等路行尚书省事。 西凉隶永昌王府,其达鲁花赤及总管为人诬构,家各百余口,王欲悉致之法,祐力辨其冤。 吏多震慑失措,祐因谓曰: 何必若是! 前为盗跖,今为颜子,吾以颜子待之;前为颜子,今为盗跖,吾以盗跖待之。 由是吏知修饬,不敢弄法。 许、蔡间有巨盗,聚众劫掠,祐捕之急,逃入宋境;宋亡,随制置夏贵过汴,祐斥下马,挝杀之于市,民间帖然。 十四年,迁浙东道宣慰使。 时江南初附,军士俘虏温、台民男女数千口,祐悉夺还之。 未几,行省榷民商酒税,祐请曰: 兵火之余,伤残之民,宜从宽恤。 不报。 遣祐检覆庆元、台州民田。 及还至新昌,值玉山乡盗,仓猝不及为备,遂遇害,年五十六。 诏赠推忠秉义全节功臣、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,追封河南郡公,谥忠定。 中统三年,李璮叛据济南,结宋为外援,河北河南宣慰司承制以天祥为千户,屯三汊口,防遏宋兵。事平罢归,居偃师南山,有田百余亩,躬耕读书,从之游者甚众。 其居近缑氏山,因号曰缑山先生。 初,天祥未知学,祐未之奇也,别去数岁,献所为诗于祐,祐疑假手它人,及与语,出入经史,谈辨该博,乃大称异。 至元十一年,起家从仕郎、郢复州等处招讨司经历,从国兵渡江,因论军中事,深为行省参正贾居贞所器重。 十三年,兴国军以籍兵器致乱,行省命天祥权知本军事。 天祥领军士才十人,入其境,去城近百里,止二日乃至城中,父老来谒,天祥谕之曰: 捍卫乡井,诚不可无兵,任事者籍之过当,故致乱尔。 今令汝辈权置兵仗以自卫,何如? 民皆称便。 乃条陈其事于行省曰: 镇遏奸邪,当实根本,若内无备御之资,则外生窥觎之衅,此理势必然者也。 推此军变乱之故,正由当时处置失宜,疏于外而急于内。凡在军中者,寸铁尺杖不得在手,遂使奸人得以窃发,公私同被其害。 今军中再经残破,单弱至此,若犹相防而不相保信,岂惟外寇可忧,第恐舟中之人皆敌国矣。 莫若布推赤心于人,使戮力同心,与均祸福,人则我之人,兵则我之兵,靖乱止奸,无施不可。 惟冀少加优容,然后责其必成之效。 行省许以从便处置。 天祥凡所设施,皆合众望,由是流移复业,以至邻郡之民来归者相继,伐茅斩木,结屋以居。天祥命以十家为甲,十甲有长,弛兵禁以从民便。 人心既安,军势稍振,用土兵收李必聪山寨,不戮一人。 他寨闻之,各自散去,境内悉平。 时州县官吏未有俸禄,天祥从便规措而月给之,以止其贪,民用弗扰。 邻邑分宁为变,谍者时至,吏请捕之,天祥曰: 彼以官吏贪暴故叛,今我一军三县,官无侵渔,民乐其业,使之归告其党,则谍者反为我用矣。 遂一无所问。及败,逃入兴国境者数千人,天祥命验口给粮,仍戒土人勿侵陵。事定,皆得保全而归,莫不服其威信。 居岁余,诏改本军为路,有代天祥为总管者,务变更旧政,治隐匿兵者甚急,天祥去未久而兴国复变,邻郡寿昌府及大江南北诸城邑,多乘势杀守将以应之。 时方改行省为宣慰司,参政忽都帖木儿、贾居贞,万户郑鼎臣为宣慰使。 鼎臣帅兵讨之,至樊口,兵败死。 黄州遂声言攻阳罗堡,鄂州大震。 时忽都帖木儿恇怯不敢出兵,天祥言于居贞曰: 阳罗堡依山为垒,素有严备,彼若来攻,我之利也。 且南人浮躁,轻进易退,官军凭高据险,而区区乌合之众,与之相敌,不二三日,死伤必多,遁逃者十八九,我出精兵以击之,惟疾走者乃始得脱。 乘此一胜,则大势已定。 然后取黄州、寿昌,如摧枯拉朽耳。 居贞深然之,而忽都帖木儿意犹未决。 初,行省闻变,尽执鄂州城中南人将杀之,以防内应,居贞救之不能得,天祥曰: 是州之人,与彼势本不相接,欲杀之者,利其财耳。 力止之,至是被执者皆纵去。 复遣天祥权知寿昌府事,授兵二百余人。 为乱者闻官军至,皆弃城依险而自保。 天祥以众寡不敌,非可以力服,乃遣谕其徒使各归田里,惟生擒其长毛遇顺、周监斩于鄂州市。 得金二百两,询知为鄂州贾人之物,召而还之。 其党王宗一等十三人继亦就擒,以冬至日放令还家,约三日来归狱,皆如期而至,白宣慰司尽纵之,由是无复叛者,百姓为立生祠。二十一年三月,拜监察御史。 会右丞卢世荣以掊克聚敛骤升执政,权倾一时。 御史中丞崔彧言之,帝怒,欲致之法,世荣势焰益张。 左司郎中周戭因议事微有可否,世荣诬以沮法,奏令杖一百,然后斩之,于是臣僚震慑,无敢言者。 二十二年四月,天祥上疏,极言世荣奸恶,其略曰: 卢世荣素无文艺,亦无武功,惟以商贩所获之赀,趋附权臣,营求入仕,舆赃辇贿,输送权门,所献不充,又别立欠少文券银一千锭,由白身擢江西榷茶转运使。 于其任,专务贪饕,所犯赃私,动以万计。 其隐秘者固难悉举,惟发露者乃可明言,凡其掊取于人及所盗官物,略计:钞以锭计者二万五千一百一十九,金以锭计者二十五,银以锭计者一百六十八,茶以引计者一万二千四百五十有八,马以匹计者十五,玉器七事,其余繁杂物件称是。 已经追纳及未纳见追者,人所共知。今竟不悔前非,狂悖愈甚,以苛刻为自安之策,以诛求为干进之门,既怀无餍之心,广畜攘掊之计,而又身当要路,手握重权,虽位在丞相之下,朝省大政,实得专之。 是犹以盗跖而掌阿衡之任,不止流殃于当代,亦恐取笑于将来。 朝廷信其虚诳之说,俾居相位,名为试验,实授正权。 若谓必须再试,止可叙以他官,宰相之权,岂宜轻授。 夫宰天下,譬犹制锦。初欲验其能否,先当试以布帛,如无能效,所损或轻。 今捐相位以试验贤愚,犹舍美锦以校量工拙,脱致隳坏,悔将何追! 国家之与百姓,上下如同一身,民乃国之血气,国乃民之肤体。血气充实则肤体康强,血气损伤则肤体羸病。未有耗其血气能使肤体丰荣者。 是故民富则国富,民贫则国贫,民安则国安,民困则国困,其理然也。 昔鲁哀公欲重敛于民,问于有若,对曰: 百姓足,君敦与不足;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 以此推之,民必须赋轻而后足,国必待民足而后丰。 《书》曰: 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 历考前代,因百姓富安以致乱,百姓困穷以致治,自有天地以来,未之闻也。夫财者,土地所生,民力所集,天地之间岁有常数,惟其取之有节,故其用之不乏。 今世荣欲以一岁之期,将致十年之积;危万民之命,易一世之荣;广邀增羡之功,不恤颠连之患;期锱铢之诛取,诱上下以交征。 视民如雠,为国敛怨。 果欲不为国家之远虑,惟取速效于目前,肆意诛求,何所不得。 然其生财之本既已不存,敛财之方复何所赖? 将见民间由此凋耗,天下由此空虚,安危利害之机,殆有不可胜言者。 计其任事以来,百有余日,验其事迹,备有显明。 今取其所行与所言而已不相副者,略举数端:始言能令钞法如旧,钞今愈虚;始言能令百物自贱,物今愈贵;始言课程增添三百万锭,不取于民而办,今却迫胁诸路官司增数包认;始言能令民快乐,凡今所为,无非败法扰民者。 若不早有更张,须其自败,正犹蠹虽除去,木病亦深,始嫌曲突徙薪,终见焦头烂额,事至于此,救将何及?臣亦知阿附权要则荣宠可期,违忤重臣则祸患难测,缄默自固,亦岂不能! 正以事在国家,关系不浅,忧深虑切,不得无言。 世祖闻其语,遣使召天祥与世荣,俱至上都面质之。 既至,即日有内官传旨,缚世荣于宫门外。 明日入对,天祥于帝前再举其所言与未及尽言者,帝皆称善,世荣遂伏诛。 五月,朝廷录天祥从军渡江及平兴国、寿昌之功,进秩五品,擢吏部郎中。 二十三年四月,除治书侍御史。 六月,命理算湖北湖南行省钱粮。 天祥至鄂州,即上疏劾平章岳束木凶暴不法。 时桑哥窃国柄,与岳束木姻党,为其爪牙羽翼,诬天祥以罪,欲致之死,系狱几四百日。二十五年春正月,遇赦得释。 二十八年,擢行台侍御史。 未几,以疾辞归。 三十年,授燕南河北道廉访使。 元贞元年,改山东西道廉访使。 时盗贼群起,山东居多,诏求弭盗方略。 天祥上奏曰: 古者盗贼之起,各有所因,除岁凶饥馑,诿之天时,宜且勿论。 诚非善化能移,惟以严刑可制。 所拟事条,皆切于时用。于是严督有司,捕得盗贼甚众,皆杖杀之。 其亡入他境者,揣知所向,选捕盗官及弓兵,密授方略,示以赏罚,使追捕之,南至汉、江,二千余里,悉皆就擒,无得免者。由是东方群盗屏息。 平阴县女子刘金莲,假妖术以惑众,所至官为建立神堂,愚民皆奔走奉事之,天祥谓同僚曰: 此妇以神怪惑众,声势如此,若复有狡狯之人辅翼之,仿汉张角、晋孙恩之为,必成大害。 遂命捕系而杖于市,自此神圣屏息。 天祥言山东宣慰司官冗宜罢,因劾奏其使贪暴不法,事格不行,遂以任满辞去。 大德三年六月,迁河北河南廉访使,以疾不起。 人有冤抑,往往就天祥家求直,天祥以不在其位,却去之。 六年,升江南行台御史中丞,上章论征西南夷事,曰: 兵有不得已而不已者,亦有得已而不已者。惟能得已则已,可使兵力永强,以备不得已而不已之用,是之谓善用兵者也。 去岁,行省右丞刘深远征八百媳妇国,此乃得已而不已之兵也。 彼荒裔小邦,远在云南之西南又数千里,其地为僻陋无用之地,人皆顽愚无知。 取之不足以为利,不取不足以为害。 深欺上罔下,帅兵伐之,经过八番,纵横自恣,恃其威力,虐害居民,中途变生,所在皆叛。 深既不能制乱,反为乱众所制,军中乏粮,人自相食,计穷势蹙,仓黄退走,土兵随击,以致大败。深弃众奔逃,仅以身免,丧兵十八九,弃地千余里。 然数万之军,止仰今次一运之米,自此以后,又当如何? 比问西征败卒及其将校,颇知西南远夷之地,重山复岭,陡涧深林,竹木丛茂,皆有长刺。 军行径路在于其间,窄处仅容一人一骑,上如登天,下如入井,贼若乘险邀击,我军虽众,亦难施为也。 又其毒雾烟瘴之气,皆能伤人,群蛮既知大军将至,若皆清野远遁,阻其要害,以老我师,或进不得前,旁无所掠,士卒饥馁,疫病死亡,将有不战自困之势,不可不为深虑也。 且自征伐倭国、占城、交趾、爪哇、缅国以来,近三十年,未尝见有尺土一民内属之益,计其所费钱财,死损军数,可胜言哉! 去岁西征,及今此举,亦复何异。 前鉴不远,非难见也。 军劳民扰,未见休期,只深一人,是其祸本。 又闻八番罗国之人,向为征西之军扰害,捐弃生业,相继逃叛,怨深入于骨髓,皆欲得其肉而分食之。 人心皆恶,天意亦憎,惟须上承天意,下顺人心,早正深之罪,续下明诏,示彼一方以圣朝数十年抚养之恩,仍谕今再无远征之役。 以此招之,自有相续归顺之日,使其官民上下,皆知未须远劳王师,与区区小丑争一旦之胜负也。 以我之镇静,御彼之猖狂,布恩以柔其心,畜威以制其力,期之以久,渐次服之。 此王者之师,万全之利也。 若谓业已如此,欲罢不能,亦当虑其关系之大,审详成败,算定而行。 彼溪洞诸蛮,各有种类,今之相聚者,皆乌合之徒,必无久能同心敌我之理。 但急之则相救,缓之则相疑,以计使之互相雠怨,待彼有可乘之隙,我有可动之时,徐命诸军数道俱进。 服从者恩之以仁,拒敌者威之以武,恩威相济,功乃易成。 若舍恩任威,以蹈深之覆辙,恐他日之患,有甚于今日也。 不报,遂谢病去。 七年,召拜集贤大学士,商议中书省事。 八月,地震,河东尤甚,诏问弭灾之道。 天祥上章,极言阴阳不和,天地不位,皆人事失宜所致。 执政者以其言切直,抑不以闻。 天祥自被召还京,至是且一岁,未尝得见言事,输忠无地,常郁郁不自释,又不欲苟糜禀禄,八年正月,移疾谢去。 至通州,中书遣使追留,不还。 至大四年,仁宗即位,复遣使召之,辞以老疾不起。 延祐三年四月,卒于家,年八十。 累赠推忠正义全德佐理功臣、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,追封赵国公,谥文忠。 刘宣刘宣,字伯宣,其先潞人也。 因出戍,留居忻,金末避地于陕,后徙太原。 宣沉毅清介,居家孝友,自幼喜读书,有经世之志。宣抚张德辉至河东,见而器重之,还朝,荐为中书省掾。宣暇则往从国子祭酒许衡讲明理学。 初命为河北河南道巡行劝农副使。 至元十二年,入为中书户部郎中,改行省郎中。 从丞相伯颜、平章阿术统军平江南,赞画居多。 伯颜尝命宣诣阙上捷书,世祖召见,亲问以南征事,应对称旨,赐器服宠嘉之。 江南平,命宣沙汰江淮冗官,其所存革,悉合公论。 除知松江府,未几同知浙西宣慰司事。 在官五年,威惠并著。 升江淮行省参议,擢江西湖东道提刑按察使。 二十三年,入为礼部尚书,遂迁吏部。 时将伐交趾,宣上言曰: 连年日本之役,百姓愁戚,官府扰攘,今春停罢,江浙军民欢声如雷。 安南小邦,臣事有年,岁贡未尝愆期,边帅生事兴兵,彼因避窜海岛,使大举无功,将士伤残。 今又下令再征,闻者莫不恐惧。 自古兴兵,必须天时,中原平土,犹避盛夏,交广炎瘴之地,毒气害人,甚于兵刃。 今以七月,会诸道兵于静江,比至安南,病死必众,缓急遇敌,何以应之? 又交趾无粮,水路难通,无车马牛畜驮载,不免陆运。 一夫担米五斗,往还自食外,官得其半;若十万石,用四十万人,止可供一二月。 况湖广密迩,溪洞寇盗常多,万一奸人伺隙,大兵一出,乘虚生变,虽有留后,人马疲弱衰老,卒难应变。何不与彼中军官深知事体者,论量万全方略,不然,将复蹈前辙矣。 及再征日本,宣又上言,其略曰: 近议复置征东行省,再兴日本之师,此役不息,安危系焉。 唆都建伐占城,海牙言平交趾,三数年间,湖广、江西供给船只、军须粮运,官民大扰,广东群盗并起,军兵远涉江海瘴毒之地,死伤过半,即日连兵未解。 且交趾与我接境,蕞尔小邦,遣亲王提兵深入,未见报功,唆都为贼所杀,自遗羞辱。 况日本海洋万里,疆土阔远,非二国可比。 今次出师,动众履险,纵不遇风,可到彼岸,倭国地广,徒众猥多,彼兵四集,我师无援,万一不利,欲发救兵,其能飞渡耶? 隋伐高丽,三次大举,数见败北,丧师百万。 大抵利民权物,其要自不妄用始,若欲济丘壑之用,非惟铸造不敷,抑亦不久自弊矣。 属桑哥谋立尚书省,以专国柄,钱议遂罢。二十五年,由集贤学士除行台御史中丞。时江浙行省丞相忙古台悍戾纵恣,常虑台臣纠言其罪,而尤忌宣。 一日,御史大夫与中丞出建康城,点视军船,群御史从。 有以军船载苇者,御史张谅诘之,知为行省官所使,诣扬州覆实。 忙古台盛怒,即图报复。 时大夫之父,官于属郡,随被按劾。 遣其党造建康,伺台中违失,台官皆竦惧,阴往恳求自解,惟宣屹然不动。 忙古台怨宣愈甚,罗织宣之子,系扬州狱。又令建康酒务、淘金等官及录事司官以罪免者,诬告行台沮坏钱粮,以闻于朝,必欲置宣死地。 前治书侍御史霍肃为叙次其文,读者悲愤。 宣既引决,行省白于朝,以为宣知罪重自杀。 前后构成其事者,郎中张斯立也。 然宣忠义节操,为世所重,闻者莫不嗟悼。 延祐四年,从子自持上宣行实,御史台以闻,制赠资善大夫、御史中丞、上护军,追封彭城郡公,谥忠宪。 何荣祖 何氏世业吏,荣祖尤所通习,遂以吏累迁中书省掾,擢御史台都事。 始折节读书,日记数千言。 阿合马方用事,置总库于其家,以收四方之利,号曰和市。 监察御史范方等斥其非,论甚力。 阿合马知荣祖主其谋,奏为左右司都事以隶己。 未几,御史台除治书侍御史,升侍御史,又出为山东按察使,而阿合马莫逞其志矣。 有帖木剌思者,以贪墨为佥事李唐卿所劾。 帖木剌思计无所出,适济南有上变告者,唐卿察其妄,取讼牒焚之。 帖木剌思乃摭取为辞,告唐卿纵反者,逮系数十人。 狱久不决,诏荣祖与左丞郝祯、参政耿仁杰鞫之。 荣祖得其情,欲抵告者罪。祯、仁杰议以失口乱言之罪坐之,荣祖不可。 俄迁河南按察使,二执政竟以失口乱言杖其人,而株连者俱得释,唐卿之诬遂白。 平凉府言有南人二十余辈叛归江南,安西行省欲上闻,会荣祖来为参政,止之曰: 何必上闻朝廷,此辈去者皆人奴耳,今闻江南平,遁往求其家,移文召捕之可也。 已而逃者俱获,果人奴也,治以本罪而付其主。 其于事明决多类此。除云南行省参知政事,以母老辞。 又拜御史中丞,复出为山东东西道按察使。 召入为尚书参知政事。 时桑哥专政,亟于理算钱谷,人受其害。 荣祖请罢之,帝不从,屡恳请不已,乃稍缓之。而畿内民苦尤甚,荣祖每以为辞。 同僚曰: 上既为免诸路,惟未及在京,可少止勿言也。 荣祖执愈坚,至于忤旨不少屈,竟不署其牍。 未逾月,而害民之弊皆闻,帝乃思荣祖言,召问所宜。 荣祖请于岁终立局考校,人以为便,立为常式,诏赐以钞万一千贯。 荣祖条中外有官规程,欲矫时敝,桑哥抑不为通。 荣祖既与之异议,乃以病告,特授集贤大学士。 未几,起为尚书右丞。 又上言: 国家用度不可不足,天下百姓不可不安。 今理财者弗顾民力之困,言治者弗图国计之大。 且当用之人恒多,而得用之人恒少。 要之,省部实为根本,必择材而用之。 按察司虽监临一道,其职在于除蠹弊、安斯民,苟有弗至,则省台又当遣官体察之,庶有所益。 帝深然之。 屡以老疾乞解机务,诏免署事,惟预议中书而食其禄。 寻拜昭文馆大学士,预中书省事,又加平章政事。 以水旱请罢,不允。 先是,荣祖奉旨定《大德律令》,书成已久,至是乃得请于上,诏元老大臣聚听之。未及颁行,适子秘书少监惠没,遂归广平,卒,年七十九。 赠光禄大夫、大司徒、柱国,追封赵国公,谥文宪。 荣祖身至大官,而僦第以居,饮器用青瓷杯。 中宫闻之,赐以上尊,及金五十两、银五百两、钞二万五千贯,俾置器买宅,以旌其廉。 所著书,有《大畜》十集,又有《学易记》、《载道集》、《观物外篇》等书。 陈思济陈思济,字济民,柘城人也。 世祖以京兆为国重镇,命廉希宪等行中书省于陕西。思济实与偕行,多所赞画。 中统三年,诏诛王文统,召廉希宪入中书,思济还,仍掌敷奏。事无巨细,悉就准绳,姚枢、许衡皆器重之。 会阿合马入省,耻其位在希宪左,每欲肆意而行,希宪守正不从。 及希宪去位,省臣晨集,掾属皆惮阿合马,莫敢前。思济独先以文牍进,阿合马辄于希宪位署押,思济遽掩以手曰: 此非君相署位也。 阿合马怒目视之,众为之惧,思济神色自若。 除右司都事,从希宪行省山东,未几召还。 至元五年,分命中书省总百揆,御史台正百官,一时黜陟登庸,宪章程式,多出其手。 迁承务郎、同知高唐州事,以绩最闻,拜监察御史。 时阿合马立尚书省,权在中书右。 思济与魏初等劾其不法,帝命近臣正之。 御史各以次对,思济独厉声曰: 御史言官也,非为辨讼设! 拂袖而出。 授奉训大夫、知沁州,为政简要,不务苛察。 迁中顺大夫、同知绍兴路总管府事,承檄谳狱。 桐庐有囚羸瘠将死,纵遣还家,候期来决,囚拜请曰: 闻公名久矣,若不早决,恐终不可保。 为阅其案而释之。 转同知两浙都转运司事,胥吏侵渔,民困于赋役,悉蠲除之。 调陕西汉中道提刑按察副使,丁母忧去官。 二十三年,加少中大夫、同知浙东道宣慰司事。 时浙西大水,民饥,浙东仓廪殷实,即转输以赈之,全活者众,檄上中书,奏允之。 浙东复旱,祷于名山,雨大澍,民赖以苏。 两淮盐课不敷,授嘉议大夫、两淮都转运使,奸弊尽革,商贾通行,岁课以足。擢岭北湖南道肃政廉访使,改池州路总管。江浙行省平章也速答儿威势赫然,摘淘金户三千,括民间田亩,檄下,力上章以止之。 累迁通议大夫、佥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事。 赠通议大夫、礼部尚书、上轻车都尉、天水郡侯,谥文简。 姚天福姚天福,字君祥,绛州人。 父居实,避兵徙雁门。 天福幼读《春秋》,通大义。 及长,以材辟怀仁丞。 至元五年,诏立御史台,以天福为阁管勾,寻拜监察御史。 每廷折权臣,帝嘉其直,锡名巴儿思,谓其不畏强悍,犹虎也。 仍厚赐以旌其忠,天福曰: 臣职居抨弹,惟负爵禄是惧,敢贪厚赏,以重臣罪? 陛下不急拯之,久则紊不可理。 帝诏玉速帖木儿及孛罗谕之,孛罗以年幼自劾。 天福时按行畿内,有出使者凌民取贿,天福乃易服间行得其状,奏戮之以徇,豪右慑服。 十二年,诏罢各道按察司,天福白大夫玉速帖木儿曰: 是司之设,所以广视听、虞非常,虑至深远,不但绳有司而已也。 大夫骇然曰: 微公言,几失之。 夜入帝卧内,奏其言,帝大悟,诏复立之。 权臣不悦,左迁天福朝列大夫、衡州路同知,不就,起为河东道提刑按察副使。 时北鄙兵兴,转输烦急,河东民苦徭役。 天福以反侧为忧,劾执政失计,奏罢其役。 征拜中顺大夫、治书侍御史。 十六年,江南既平,授嘉议大夫、淮西道按察使。 淮甸当兵冲,将吏有豪猾为民害者,悉铲除之,民大悦。 转湖北道按察使,发省臣赃事数十以闻。 二十六年,复为淮西按察使,按巨奸一人,没其家赀,政化大行。 二十八年,桑哥败,考讯党援,平阳为多,以天福为平阳总管,俾穷治其事。 俄拜甘肃行省参知政事,以母老辞。 三十一年,授陕西汉中道肃政廉访使,寻除真定路总管。 或以闻,帝叹曰: 巴儿思母子虽生今世,其义烈之言当于古人中求之。 子祖舜,秘书监著作郎;侃,内藏库副使。 许国祯许国祯,字进之,绛州曲沃人也。 祖济,金绛州节度使。父日严,荣州节度判官。 皆业医。 国祯博通经史,尤精医术。 金乱,避地嵩州永宁县。 河南平,归寓太原。 世祖在潜邸,国祯以医征至翰海,留守掌医药。 庄圣太后有疾,国祯治之,刻期而愈,乃张晏赐坐。 太后时年五十三,遂以白金铤如年数赐之。伯撒王妃病目,治者针误损其明。世祖怒,欲坐以死罪,国祯从容谏曰: 罪固当死,然原其情乃恐怖失次所致。 即诛之,后谁敢复进? 世祖意解,且奖之曰: 国祯之直,可作谏官。 宗王昔班屡请以国祯隶帐下,世祖重违其请,将遣之,辞曰: 国祯蒙恩拔擢,誓尽心以报,不敢易所事。 乃不果遣。 世祖过饮马湩,得足疾,国祯进药味苦,却不服,国祯曰: 古人有言: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。 或在告,帝辄为之不悦。 九年己未,世祖帅师围鄂州,获宋人数百族,诸将欲尽坑之,国祯力请止诛其凶暴,余皆获免。 及师还,招降民数十万口,疲饿颠仆者满道,国祯白发蔡州军储粮赈之,全活甚众。 世祖即位,录前劳,授荣禄大夫、提点太医院事,赐金符。 至元三年,改授金虎符。 十二年,迁礼部尚书。 国祯尝上疏言:慎财赋、禁服色、明法律、严武备、设谏官、均卫兵、建学校、立朝仪,事多施行。 凡所荐引,皆知名士,士亦归重之。 帝与近臣言及勋旧大臣,因谓国祯曰: 朕昔出征,同履艰难者,惟卿数人在尔。 遂拜集贤大学士,进阶光禄大夫。每进见,帝呼为许光禄而不名,由是内外诸王大臣皆以许光禄呼之。 升翰林集贤大学士。 卒年七十六。 时大臣非有勋德为帝所知者,罕得赠谥,特赠国祯金紫光禄大夫,谥忠宪,人以为荣。 后加赠推诚广德协恭翊亮功臣、翰林学士承旨、上柱国,追封蓟国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