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明皇后贺氏,东部大人野干女也。 少以容仪选入东宫,生道武。 苻洛之内侮也,后与道武及故臣吏避难北徙。 俄而高车来抄掠,后乘车避贼而南,中路失道,乃仰天曰: 国家胤胄岂正尔绝灭也! 惟神灵扶助。 遂驰,轮正不倾。 行百余里,至七个山南而免难。 后刘显使人将害帝,帝姑为显弟亢掞妻,知之,密以告后。 梁眷亦来告难。 后乃令帝去之。 后夜饮显醉,向晨,故惊厩中群马,使起视马,后泣谓曰: 吾诸子始皆在此,今尽亡失,汝等谁杀之? 故显使不急追。 道武得至贺兰部,群情未甚归附。后从弟外朝大人悦举部随从,供奉尽礼。 显怒,将害后,后奔亢掞家,匿神车中三日。 亢掞举室请救,乃得免。 会刘显部乱,始得亡归。 後后弟染干忌道武之得人心,举兵围逼行宫。 后出谓染干曰: 汝等今安所置我,而欲杀吾子也? 染干惭而去。 后后少子秦王觚使于燕,慕容垂止之。 葬于广宁磨笄山,俗谓之鸣鸡山,太后遗志也。 依惠太后故事,别立寝庙,置守陵二百家,树碑颂德。文成文明皇后冯氏,长乐信都人也。 父朗,秦、雍二州刺史、西城郡公。 母乐浪王氏。 后生于长安,有神光之异。 朗坐事诛,后遂入宫。太武左昭仪,后之姑也,雅有母德抚养教训。 年十四,文成践极,以选为贵人,后立为皇后。 文成崩,故事国有大丧,三日后御服器物一以烧焚,百官及中宫皆号泣而临之。 后悲叫自投火,左右救之,良久乃苏。 献文即位,尊为皇太后。 丞相乙浑谋逆,献文年十二,居于谅闇,太后密定大策,诛浑,遂临朝听政。 及孝文生,太后躬亲抚养。是后罢令不听政事。 太后行不正,内宠李弈,献文因事诛之。 太后不得意,遂害帝。 承明元年,尊曰太皇太后,复临朝听政。 后性聪达。自入宫掖,粗学书计;及登尊极,省决万机。 孝文诏罢鹰师曹,以其地为太后立报德佛寺。 太后与孝文游于方山,顾川阜有终焉之志。 因谓群臣曰: 舜葬苍梧,二妃不从,岂必远祔山陵,然后为贵哉? 吾百岁后,神其安此。 孝文乃诏有司营建寿陵于方山,又起永固石室,将终为清庙焉。 太和五年起作,八年而成,刊石立碑,颂太后功德。 太后以帝富于春秋,乃作《劝戒歌》三百余章,又作《皇诰》十八篇,文多不载。 太后立文宣王庙于长安,又立思燕佛图于龙城,皆刊石立碑。 太后又制,内属五庙之孙、外戚六亲缌麻,皆受复除。 性俭素,不好华饰,躬御缦绘而已。 宰人上膳,案裁径尺,羞膳滋味,减于故事十分之八。 太后尝以体不安,服庵闾子,宰人昏而进粥,有蜒在焉,后举匕得之。帝时侍侧,大怒,将加极罚,太后笑而释之。 自太后临朝专政,孝文雅性孝谨,不欲参决;事无巨细,一禀于太后。 太后多智,猜忍,能行大事;杀戮赏罚,决之俄顷,多有不关帝者。是以威福兼作,震动内外。 故杞道德、王遇、张祐、苻承祖等拔自微阉,岁中而至王公。 王睿出入卧内,数年便为宰辅。赏赍千万亿计,金书铁券,许以不死之诏。 李冲以器能受任,亦由见宠帏幄,密加锡赍,不可胜数。 后性严明,假有宠侍,亦无所纵。 左右纤介之愆,动加棰楚,多至百余,少亦数十。 然性不宿憾,寻亦待之如初;或因此更加富贵,是以人人怀于利欲,至死而不思退。 太后曾与孝文幸灵泉池,宴群臣及蕃国使人、诸方渠帅,各令为其方舞。 孝文上寿,太后忻然作歌,帝亦和歌,遂命群臣各言其志,于是和歌者九十人。太后外礼人望,元丕、游明根等颁赐金帛舆马;每至褒美睿等,皆引丕参之,以示无私。 又自以过失,惧人议己,小有疑忌,便见诛戮。 迄后之崩,孝文不知所生。 至如李、李惠之徒,猜嫌覆灭者十余家,死者数百人,率多枉滥,天下冤之。 十四年,崩于太和殿,年四十九。 其日有雄雉集于太华殿。 帝酌饮不入口五日,毁慕过礼。 谥曰文明太皇太后。 葬于永固陵,日中而反,虞于鉴玄殿。 照仪规为内主,谮构百端,寻废后为庶人。后贞谨有德操,遂为练行尼,后终于瑶光佛寺。 孝文幽皇后亦冯熙女。母曰常氏。 本贱微,得幸于熙,熙元妃公主薨后,遂主家事。生后与北平公夙。 文明太皇太后欲家世贵宠,乃简熙二女,俱入掖庭,时年十四。 其一早卒。 后有姿媚,偏见爱幸。 未几,疾病。太后乃遣还家为尼,帝犹留念焉。 岁余而太后崩,帝服终,颇存访之。 又闻后素疹痊除,遣阉官双三念玺书劳问,遂迎赴洛阳。 及至,宠爱过本初。 当夕,宫人稀复进见。 拜为左昭仪,後立为皇后。 帝频岁南征,后遂与中官高菩萨私乱。 及帝在汝南不豫,后便公然丑恣,中常侍双蒙等为其心腹。 是时彭城公主,宋王刘昶子妇也,年少嫠居。 北平公冯夙,后之周母弟也。后求婚于孝文,孝文许之。 公主志不愿,后欲强之,婚有日矣。 公主密与侍婢及僮从十余人,乘轻车,冒霖雨,赴悬瓠,奉谒孝文,自陈本意。因言后与菩萨乱状。 帝闻,因骇愕,未之信,而秘匿之。 此后后渐忧惧。与母常氏求托女巫,祷厌孝文疾不起;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辅少主称命者,赏报不赀。 又取三牲,宫中祆祠,假言祈福,专为左道。 母常或自诣宫中,或遣侍婢与相报答。 帝至洛,执问菩萨、双蒙等,具得情状。 帝以疾卧含温室,夜引后,并列菩萨等于户外。 后临入,令搜衣中,称有寸刃便斩。 后顿首泣谢,乃赐坐东楹,去御筵二丈余。 孝文令菩萨等陈状,又让后曰: 汝有妖术,可具言之。 后乞屏左右,有所密状。 孝文敕中常侍悉出,唯令长秋卿白整在侧,取卫直刀拄之。 后犹不言。 孝文乃以绵坚塞整耳,自小语再三呼整,无所应,乃令后言。 事隐,人莫知之。 高祖乃唤彭城、北海二王令入坐,言: 昔是汝嫂,今便他人,但入勿避。 又曰: 此老妪欲白刃插我肋上,可穷问本未,勿有所难。 又云: 冯家女不能复相废逐,且使在宫中空坐,有心乃能自死,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。 帝素至孝,犹以文明太后故,未行废。 二王出,乃赐后辞死诀,再拜稽首涕泣。 及入宫后,帝命中官有问于后,后骂曰: 我天子妇,当面对,岂令汝传也! 帝怒,敕后母常入,示与后状,常挞之百余乃止。 帝寻南伐,且留京师。 虽以罪失宠,而夫人嫔妾奉之如法。 唯令世宗在东宫,无朝谒之事。 帝疾甚,谓彭城王勰曰: 后宫久乖阴德,自绝于天,吾死后可赐自尽别宫,葬以后礼,庶掩冯门之大过。 帝崩,梓宫达鲁阳,乃行遗诏。 北海王详奉宣遗旨,长秋卿白整等入授后药。 后走呼,不肯引决,曰: 官岂有此也!是此诸王辈杀我耳。 整等执持强之,乃含椒而尽。 梓宫次洛南,咸阳王禧等知审死,相视曰: 若无遗诏,我兄弟亦当作计去之。 由是在洛二十余年,皇子全育者唯明帝而已。宣武灵皇后胡氏,安定临泾人,司徒国珍女也。 母皇甫氏,产后之日,赤光四照。 京兆山北县有赵胡者,善于卜相,国珍问之,胡云: 贤女有大贵之表,方为天地母,生天地主,勿过三人知也。 后姑为尼,颇能讲道。 宣武初,入讲禁中。积岁,讽左右称后有姿行。 帝闻之,乃召入掖庭,为充华世妇。 而椒庭之中,以国旧制,相与祈祝,皆愿生诸王、公主,不愿生太子。 唯后每称: 夫人等言,何缘畏一身之死而令皇家不育冢嫡也? 明帝在孕,同列犹以故事相恐,劝为诸计。 后固意确然,幽夜独誓,但使所怀是男,次第当长子,子生,身死不辞。 既诞明帝,进为充华嫔。 先是,宣武频丧皇子,自以年长,深加慎护,为择乳保,皆取良家宜子者,养于别宫,皇后及充华皆莫得而抚视焉。 及明帝践阼,尊后为皇太妃,后尊为皇太后。 临朝听政,犹曰殿下,下令行事。 后改令称诏,群臣上书曰陛下,自称曰朕。 太后以明帝冲幼,未堪亲祭,欲傍《周礼》夫人与君交献之义,代行祭礼。 礼官博议以为不可,而太后欲以帏幔自鄣,观三公行事。 重问侍中崔光,光便据汉和熹邓后荐祭故事。 太后大悦,遂摄行初祀。 太后性聪悟,多才艺,姑既为尼,幼相依托,略得佛经大义。 亲览万机,手笔断决。 幸西林园法流堂,命侍臣射,不能者罚之。 又自射针孔,中之,大悦,赐左右布帛有差。 先是,太后敕造申讼车,时御焉。 出自云龙大司马门,从宫西北,入自千秋门,以纳冤讼。 又亲策孝、秀、州郡计吏于朝堂。 太后与明帝幸华林园,宴群臣于都亭曲水,令王公以下赋七言诗。 太后诗曰: 化光造物含气贞。 明帝诗曰: 恭己无为赖慈英。 王公以下赐帛有差。 太后父薨,百僚表请公除,太后不许。 寻幸永宁寺,观建刹于九级之基,僧尼士女赴者数万人。 及改葬文昭高后,太后不欲令明帝主事,乃自为丧主。 出至终宁陵,亲奠遣事,还哭于太极殿,至于讫事,皆自主焉。 后幸嵩高山,夫人、九嫔、公主以下从者数百人,升于顶中。 废诸淫祀,而胡天神不在其例。 寻幸阙口温水,登鸡头山,自射象牙簪,一发中之,敕示文武。 时太后逼幸清河王怿,淫乱肆情,为天下所恶。 领军元叉、长秋卿刘腾等奉明帝于显阳殿,幽太后于北宫,于禁中杀怿。 其后太后从子都统僧敬与备身左右张车渠等数十人谋杀叉,复奉太后临朝。 事不克,僧敬坐徙边,车渠等死,胡氏多免黜。 后明帝朝太后于西林园,宴文武侍臣,饮至日夕,叉乃起至太后前自陈,外云太后欲害己及腾。 太后答云: 无此语。 遂至于极昏。 太后乃起执明帝手下堂,言: 母子不聚久,今暮共一宿,诸大臣送我入。 太后与帝向东北小阁,左卫将军奚康生谋杀叉不果。 自刘腾死,叉又宽怠,太后与明帝及高阳王雍为计,解叉领军。 太后复临朝,大赦改元。 自是朝政疏缓,威恩不立,天下牧守,所在贪婪。 郑俨污乱宫掖,势倾海内;李神轨、徐纥并见亲侍,一二年中,位总禁要。 手握王爵,轻重在心,宣淫于朝,为四方之所秽。 文武解体,所在乱逆,土崩鱼烂,由于此矣。 僧敬又因聚集亲族,遂涕泣谏曰: 陛下母仪海内,岂宜轻脱如此! 太后大怒,自是不召僧敬。 内为朋党,防弊耳目,明帝所亲幸者,太后多以事害焉。 有蜜多道人,能胡语,帝置于左右。 太后虑其传致消息,三月三日,于城南大巷中杀之,方悬赏募贼。 又于禁中杀领左右、鸿胪少卿谷会、绍达,并帝所亲也。 母子之间,嫌隙屡起。 郑俨虑祸,乃与太后计,因潘嫔生女,妄言皇子,便大赦,为武泰元年,复阴行鸩毒。 其年二月,明帝暴崩,乃奉潘嫔女,言太子即位。 经数日,见人心已安,始言潘嫔本实生女,今宜更择嗣君,遂立临洮王子钊为主,年始二、三岁,天下愕然。 及尔硃荣称兵度河,太后尽召明帝六宫,皆令入道,太后亦自落发。 荣遣骑拘送太后及幼主于河阴。 太后对荣多所陈说,荣拂衣而起。 帝见立,乃纳为后。 及帝西幸关中,降为彭城王韶妃。文帝文皇后乙弗氏,河南洛阳人也。 其先世为吐谷浑渠帅,居青海,号青海王。 凉州平,后之高祖莫瑰拥部落入附,拜定州刺史,封西平公。 自莫瑰后,三世尚公主,女乃多为王妃,甚见贵重。 父瑗,仪同三司、兗州刺史。 母淮阳长公主,孝文之第四女也。 后美容仪,少言笑,年数岁,父母异之,指示诸亲曰: 生女何妨也。 若此者,实胜男。 年十六,文帝纳为妃。 及帝即位,以大统元年册为皇后。 后性好节俭,蔬食故衣,珠玉罗绮绝于服玩。 又仁恕不为嫉妒之心,帝益重之。 生男女十二人,多早夭,唯太子及武都王戊存焉。 时新都关中,务欲东讨,蠕蠕寇边,未遑北伐,故帝结婚以抚之。 于是更纳悼后,命后逊居别宫,出家为尼。 悼后犹怀猜忌,复徙后居秦州,依子秦州刺史武都王。 帝虽限大计,恩好不忘,后密令养发,有追还之意。 然事秘禁,外无知者。 六年春,蠕蠕举国度河,前驱已过夏,颇有言虏为悼后之故兴比役。 帝曰: 岂有百万之众为一女子举也? 虽然,致此物论,朕亦何颜以见将帅邪! 乃遣中常侍曹宠赍手敕令后自尽。 后奉敕,挥泪谓宠曰: 愿至尊享千万岁,天下康宁,死无恨也。 因命武都王前,与之决。 遗语皇太子,辞皆凄怆,因恸哭久之。 侍御咸垂涕失声,莫能仰视。 召僧设供,令侍婢数十人出家,手中落发。 事毕,乃入室,引被自覆而崩,年三十一。 凿麦积崖为龛而葬,神柩将入,有二丛云先入龛中,顷之一灭一出,后号寂陵。 及文帝山陵毕,手书云,万岁后欲令兵配飨。 公卿乃议追谥曰文皇后,祔于太庙。 废帝时,合葬于永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