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琳字子珩,会稽山阴人也。本兵家。 元帝居蕃,琳姊妹并入后庭见幸,琳由此未弱冠得在左右。少好武,遂爲将帅。 太清二年,帝遣琳献米万石,未至,都城陷,乃中江沈米,轻舸还荆。 稍迁岳阳内史,以军功封建甯县侯。 侯景遣将宋子仙据郢州,琳攻克之,禽子仙。 又随王僧辩破景。 后拜湘州刺史。 琳果劲绝人,又能倾身下士,所得赏物不以入家,麾下万人,多是江淮群盗。 平景之勋,与杜龛俱爲第一。 恃宠纵暴于建邺,王僧辩禁之不可,惧将爲乱,啓请诛之。 琳亦疑祸,令长史陆纳率部曲前赴湘州,身轻上江陵陈谢。 将行谓纳等曰: 吾若不反,子将安之? 咸曰: 请死 。 相泣而别。 及至,帝以下吏,而使廷尉卿黄罗汉、太舟卿张载宣喻琳军。 陆纳等及军人并哭对使者,莫肯受命。 乃絷黄罗汉,杀张载。 载性刻,爲帝所信,荆州疾之如雠,故纳等因人之欲,抽其肠系马脚,使绕而走,肠尽气绝,又脔割备五刑而斩之。 元帝遣王僧辩讨纳,纳等败走长沙。 是时湘州未平,武陵王兵下又甚盛,江陵公私恐惧,人有异图。 纳啓申琳无罪,请复本位,求爲奴婢。 元帝乃锁琳送僧辩。 时纳出兵方战,会琳至,僧辩升诸楼车以示之。 纳等投戈俱拜,举军皆哭,曰: 乞王郎入城即出。 乃放琳入,纳等乃降。 湘州平,仍复琳本位,使拒武陵王纪。 纪平,授衡州刺史。 元帝性多忌,以琳所部甚盛,又得衆心,故出之岭外。又授都督、广州刺史。 其友人主书李膺,帝所任遇,琳告之曰: 琳蒙拔擢,常欲毕命以报国恩。 今天下未平,迁琳岭外,如有万一不虞,安得琳力。 忖官正疑琳耳,琳分望有限,可得与官争爲帝乎? 何不以琳爲雍州刺史,使镇武宁。 琳自放兵作田,爲国御捍,若警急动静相知。孰若远弃岭南,相去万里,一日有变,将欲如何! 琳非愿长坐荆南,政以国计如此耳。 膺然其言而不敢啓,故遂率其衆镇岭南。 元帝爲魏围逼,乃征琳赴援,除湘州刺史。 琳师次长沙,知魏平江陵,已立梁王察,乃爲元帝举哀,三军缟素。 遣别将侯平率舟师攻梁,琳屯兵长沙,传檄诸方,爲进趣之计。 时长沙蕃王萧韶及上游诸将推琳主盟。 侯平虽不能度江,频破梁军。 又以琳兵威不接,翻更不受指麾,琳遣将讨之,不克。 又师老兵疲不能进,乃遣使奉表诣齐,并献驯象;又使献款于魏求其妻子;亦称臣于梁。 陈武帝既杀王僧辩,推立敬帝,以侍中、司空征琳。 不从命,乃大营楼舰,将图义举。 琳将张平宅乘一舰,每将战胜,舰则有声如野猪,故琳战舰以千数,以野猪爲名。 陈武帝遣将侯安都、周文育等讨琳,仍受梁禅。 安都叹曰: 我其败乎,师无名矣。 逆战于沌口。 琳乘平肩舆,执钺而麾之,禽安都、文育,其馀无所漏,唯以周铁武一人背恩,斩之。 锁安都、文育,置琳所坐舰中,令一阉竖监守之。 琳乃移湘州军府就郢城,带甲十万,练兵于白水浦。 琳巡军而言曰: 可以爲勤王之师矣,温太真何人哉! 南江渠帅熊昙朗、周迪怀贰,琳遣李孝钦、樊猛与馀孝顷同讨之。 三将军败,并爲迪所囚。 安都、文育等尽逃还建邺。 初,魏克江陵之时,永嘉王庄年甫七岁,逃匿人家。 后琳迎还湘中,卫送东下。 及敬帝立,出质于齐,请纳庄爲梁主。 齐文宣遣兵援送,仍遣兼中书令李騊駼册拜琳爲梁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。 又遣中书舍人辛悫、游诠之等齎玺书江表宣劳,自琳以下皆有颁赐。 琳乃遣兄子叔宝率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邺,奉庄纂梁祚于郢州。 庄授琳侍中、使持节、大将军、中书监,改封安成郡公,其馀并依齐朝前命。 及陈文帝立,琳乃辅庄次于濡须口。 齐遣扬州道行台慕容俨率衆临江,爲其声援。 陈遣安州刺史吴明彻江中夜上,将袭盆城。 琳遣巴陵太守任忠大败之,明彻仅以身免。 琳兵因东下,陈遣太尉侯瑱、司空侯安都等拒之。 瑱等以琳军方盛,引军入芜湖避之。 时西南风至急,琳谓得天道,将直取扬州,侯瑱等徐出芜湖蹑其后。 比及兵交,西南风翻爲瑱用,琳兵放火燧以掷瑱船者,皆反烧其船。 琳船舰溃乱,兵士透水死者十二三。 其馀皆弃船上岸,爲陈军所杀殆尽。 初,琳命左长史袁泌、御史中丞刘仲威同典兵侍卫庄,及军败,泌遂降陈。 仲威以庄投历阳,又送寿阳。 琳寻与庄同入齐,齐孝昭帝遣琳出合肥,鸠集义故,更图进取。 琳乃缮舰,分遣招募淮南伧楚,皆愿戮力。 陈合州刺史裴景晖,琳兄瑉之婿也,请以私属导引齐师,孝昭委琳与行台左丞卢潜率兵应赴。 沈吟不决,景晖惧事泄,挺身归齐。 齐孝昭赐琳玺书令镇寿阳,其部下将帅悉听以从,乃除琳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扬州刺史,封会稽郡公。 又增兵秩,兼给铙吹。 琳水陆戒严,将观衅而动,属陈氏结好于齐,使琳更听后图。 琳在寿阳,与行台尚书卢潜不协,更相是非,被召还邺。 齐武成置而不问,除沧州刺史。 后以琳爲特进、侍中。 所居屋脊无故剥破,出赤蛆数升,落地化爲血,蠕动。 有龙出于门外之池,云雾起,昼晦。 会陈将吴明彻寇齐,齐帝敕领军将军尉破胡等出援秦州,令琳共爲经略。 琳谓所亲曰: 今太岁在东南,岁星居牛斗分,太白已高,皆利爲客,我将有丧。 又谓破胡曰: 吴兵甚锐,宜长策制之,慎勿轻斗。 破胡不从。 战,军大败。 琳单马突围,仅而获免。 还至彭城,齐令便赴寿阳,并许召募。 又进封琳巴陵郡王。 陈将吴明彻进兵围之,堰肥水灌城。 而齐将皮景和等屯于淮西,竟不赴救。 明彻昼夜攻击,城内水气转侵,人皆患肿,死病相枕。 从七月至十月,城陷被执,百姓泣而从之。吴明彻恐其爲变,杀之城东北二十里,时年四十八。 哭者声如雷。 由此言之,抑有其例。 不使寿春城下,唯传报葛之人,沧洲岛上,独有悲田之客。昧死陈祈,伏待刑宪。 陵嘉其志节,又明彻亦数梦琳求首,并爲啓陈主而许之。 仍与开府主簿刘韶慧等持其首还于淮南,权瘗八公山侧,义故会葬者数千人。 瑒等乃间道北归,别议迎接。 寻有扬州人茅智胜等五人密送丧柩达于邺,赠十五州诸军事、扬州刺史、侍中、特进、开府、录尚书事,諡曰忠武王,葬给轀輬车。 琳体貌闲雅,立发委地,喜怒不形于色。 虽无学业,而强记内敏,军府佐史千数,皆识其姓名。 刑罚不滥,轻财爱士,得将卒之心。 少爲将帅,屡经丧乱,雅有忠义之节。虽本图不遂,齐人亦以此重之,待遇甚厚。 及败爲陈军所执,吴明彻欲全之,而其下将领多琳故吏,争来致请,并相资给,明彻由此忌之,故及于难。 当时田夫野老,知与不知,莫不爲之歔欷流泣。 观其诚信感物,虽李将军之恂恂善诱,殆无以加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