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弁郑望之张邵洪皓 朱弁,字少章,徽州婺源人。 少颖悟,读书日数千言。 既冠,入太学,晁说之见其诗,奇之,与归新郑,妻以兄女。 新郑介汴、洛间,多故家遗俗,弁游其中,闻见日广。 靖康之乱,家碎于贼,弁南归。建炎初,议遣使问安两宫,弁奋身自献,诏补修武郎,借吉州团练使,为通问副使。至云中,见粘罕,邀说甚切。 粘罕不听,使就馆,守之以兵。弁复与书,言用兵讲和利害甚悉。 绍兴二年,金人忽遣宇文虚中来,言和议可成,当遣一人诣元帅府受书还,虚中欲弁与正使王伦探策决去留,弁曰: 吾来,固自分必死,岂应今日觊幸先归。愿正使受书归报天子,成两国之好,蚤申四海之养于两宫,则吾虽暴骨外国,犹生之年也。 伦将归,弁请曰: 古之使者有节以为信,今无节有印,印亦信也。愿留印,使弁得抱以死,死不腐矣。 伦解以授弁,弁受而怀之,卧起与俱。金人迫弁仕刘豫,且訹之曰: 此南归之渐。 弁曰: 豫乃国贼,吾尝恨不食其肉,又忍北面臣之,吾有死耳。 金人怒,绝其饩遗以困之。 弁固拒驿门,忍饥待尽,誓不为屈。 金人亦感动,致礼如初。 久之,复欲易其官,弁曰: 自古兵交,使在其间,言可从从之,不可从则囚之、杀之,何必易其官? 吾官受之本朝,有死而已,誓不易以辱吾君也。 且移书耶律绍文等曰: 上国之威命朝以至,则使人夕以死,夕以至则朝以死。 又以书诀后使洪皓曰: 杀行人非细事,吾曹遭之,命也,要当舍生以全义尔。 乃具酒食,召被掠士夫饮,半酣,语之曰: 吾已得近郊某寺地,一旦毕命报国,诸公幸瘗我其处,题其上曰 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 ,于我幸矣。 众皆泣下,莫能仰视。弁谈笑自若,曰: 此臣子之常,诸君何悲也? 金人知其终不可屈,遂不复强。 王伦还朝,言弁守节不屈,帝为官其子林,赐其家银帛。 会粘罕等相继死灭,弁密疏其事及金国虚实,曰: 此不可失之时也。 遣李发等间行归报。 其后,伦复归,又以弁奉送徽宗大行之文为献,其辞有曰: 叹马角之未生,魂消雪窖;攀龙髯而莫逮,泪洒冰天。 帝读之感泣,官其亲属五人,赐吴兴田五顷。 帝谓丞相张浚曰: 归日,当以禁林处之。 八年,金使乌陵思谋、石庆充至,称弁忠节,诏附黄金三十两以赐。十三年,和议成,弁得归。 入见便殿,弁谢且曰: 人之所难得者时,而时之运无已;事之不可失者几,而几之藏无形。 惟无已也,故来迟而难遇;惟无形也,故动微而难见。陛下与金人讲和,上返梓宫,次迎太母,又其次则怜赤子之无辜,此皆知时知几之明验。 然时运而往,或难固执;几动有变,宜鉴未兆。 盟可守,而诡诈之心宜嘿以待之;兵可息,而销弭之术宜详以讲之。 金人以黩武为至德,以苟安为太平,虐民而不恤民,广地而不广德,此皆天助中兴之势。 若时与几,陛下既知于始,愿图厥终。 帝纳其言,赐金帛甚厚。 弁又以金国所得六朝御容及宣和御书画为献。 秦桧恶其言敌情,奏以初补官易宣教郎、直秘阁。 有司校其考十七年,应迁数官。 桧沮之,仅转奉议郎。十四年,卒。 弁为文慕陆宣公,援据精博,曲尽事理。 诗学李义山,词气雍容,不蹈其险怪奇涩之弊。 金国名王贵人多遣子弟就学,弁因文字往来说以和好之利。 及归,述北方所见闻忠臣义士朱昭、史抗、张忠辅、高景平、孙益、孙谷、傅伟文、李舟、五台僧宝真、妇人丁氏、晏氏、小校阎进、朱勣等死节事状,请加褒录以劝来者。有《聘游集》四十二卷、《书解》十卷、《曲洧旧闻》三卷、《续骫骳说》一卷,《杂书》一卷、《风月堂诗话》三卷、《新郑旧诗》一卷、《南归诗文》一卷。 郑望之,字顾道,彭城人,显谟阁直学士仅之子也。 望之少有文名,山东皆推重。 登崇宁五年进士第,自陈留簿累迁枢密院编修官,历开封府仪、工、户曹,以治办称。 临事劲正,不受请托。 宦寺有强占民田者,奏归之。 蔡京子欲夺人妾,使人谕意,望之拒不受。 除驾部员外郎兼金部。 靖康元年,金人攻汴京,假尚书工部侍郎,俾为军前计议使。 既还,金人遣吴孝民与望之同入见。 望之言金人意在金币,且要大臣同议,乃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棁与望之再使,斡离不以朝廷受归朝官及赐平州张觉手诏为辞,遣萧三宝奴偕棁等还,以书求割三镇,欲得宰相交地,亲王送大军过河。 时高宗在康邸慷慨请行,遂与张邦昌乘筏渡濠,自午至夜分,始达金砦。 又除望之户部侍郎,同棁再至金营,仍以珠玉遗金人。 金人拘留望之逾旬。 会姚平仲夜劫砦不克,斡离不以用兵诘责诸使者,邦昌恐惧涕泣,王不为动。 金人遂不欲留王,更请肃王,乃以兵送望之诣国王砦诘问。 会再遣宇文虚中持割地诏至,望之得还,因盛言敌势强大,我兵削弱,不可不和。既而金兵退,朝廷以议和非策,罢望之提举亳州明道宫。 建炎初,李纲以望之张皇敌势,沮损国威,以致祸败,责海州团练副使,连州居住。 纲罢,诏望之为户部侍郎,寻转吏部侍郎。论王云之冤,帝为感动,复云元官,与七子恩泽。 寻兼主管御营司参赞军事。论航海不便,忤旨,以集英殿修撰再领亳州明道宫。 起知宣州,逾年,以言章罢。 绍兴二年,会赦,复徽猷阁待制致仕。 七年,落致仕,召赴行在。 望之以衰老辞,帝谓大臣曰: 望之,朕故人也。 于是升徽猷阁直学士,复致仕。 三十一年,卒,年八十四。 赠中大夫。张邵,字才彦,乌江人。 登宣和三年上舍第。建炎元年,为衢州司刑曹事。 会诏求直言,邵上疏曰: 有中原之形势,有东南之形势。 今纵未能遽争中原,宜进都金陵,因江、淮、蜀、汉、闽、广之资,以图恢复,不应退自削弱。 三年,金人南侵,诏求可至军前者,邵慨然请行,转五官,直龙图阁,假礼部尚书,充通问使,武官杨宪副之,即日就道。 至濰州,接伴使置酒张乐,邵曰: 二帝北迁,邵为臣子,所不忍听,请止乐。 至于三四,闻者泣下。翌日,见左监军挞揽,命邵拜,邵曰: 监军与邵为南北朝从臣,无相拜礼。 且以书抵之曰: 兵不在强弱,在曲直。宣和以来,我非无兵也,帅臣初开边隙,谋臣复启兵端,是以大国能胜之。 厥后伪楚僣立,群盗蜂起,曾几何时,电扫无余,是天意人心未厌宋德也。 今大国复裂地以封刘豫,穷兵不已,曲有在矣。 挞揽怒,取国书去,执邵送密州,囚于祚山砦。明年,又送邵于刘豫,使用之。 邵见刘豫,长揖而已,又呼为 殿院 ,责以君臣大义,词气俱厉,豫怒,械置于狱,杨宪遂降。 豫知邵不屈,久之,复送于金,拘之燕山僧寺,从者皆莫知所之。 后又作书,为金言 刘豫挟大国之势,日夜南侵,不胜则首鼠两端,胜则如养鹰,饱则飏去,终非大国之利 ,守者密以告,金取其书去,益北徙之会宁府,距燕三千里。 金尝大赦,许宋使者自便还乡,人人多占籍淮北,冀幸稍南。 惟邵与洪皓、朱弁言家在江南。 十三年,和议成,及皓、弁南归。 八月,入见,奏前后使者如陈过庭、司马朴、滕茂实、崔纵、魏行可皆殁异域未褒赠者,乞早颁恤典。 邵并携崔纵柩归其家。 升秘阁修撰,主管佑神观。 左司谏詹大方论其奉使无成,改台州崇道观。 移书时相,劝其迎请钦宗与诸王后妃。 十九年,以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。 知池州,再奉祠卒,年六十一。 累赠少师。邵负气,遇事慷慨,常以功名自许,出使囚徙,屡濒于死。 其在会宁,金人多从之学。 喜诵佛书,虽异域不废。 初,使金时,遇秦桧于濰州。 及归,上书言桧忠节,议者以是少之。 后弟祁下大理狱,将株连邵,会桧死得免。 有文集十卷。子孝览、孝曾、孝忠。孝曾后亦以出使殁于金,金人知为邵子,尚怜之。 洪皓,字光弼,番易人。少有奇节,慷慨有经略四方志。 登政和五年进士第。王黼、朱勔皆欲婚之,力辞。宣和中,为秀州司录。 大水,民多失业,皓白郡守以拯荒自任,发廪损直以粜。 民坌集,皓恐其纷竞,乃别以青白帜,涅其手以识之,令严而惠遍。 浙东纲米过城下,皓白守邀留之,守不可,皓曰: 愿以一身易十万人命。 人感之切骨,号 洪佛子 。 其后秀军叛,纵掠郡民,无一得脱,惟过皓门曰: 此洪佛子家也。 不敢犯。 建炎三年五月,帝将如金陵,皓上书言: 内患甫平,外敌方炽,若轻至建康,恐金人乘虚侵轶。 宜先遣近臣往经营,俟告办,回銮未晚。 时朝议已定,不从,既而悔之。 他日,帝问宰辅近谏移跸者谓谁,张浚以皓对。 时议遣使金国,浚又荐皓于吕颐浩,召与语,大悦。皓方居父丧,颐浩解衣巾,俾易墨衰绖入对。 帝以国步艰难、两宫远播为忧。皓极言: 天道好还,金人安能久陵中夏! 此正春秋邲、郢之役,天其或者警晋训楚也。 帝悦,迁皓五官,擢徽猷阁待制,假礼部尚书,为大金通问使,龚 璹副之。令与执政议国书,皓欲有所易,颐浩不乐,遂抑迁官之命。 时淮南盗贼踵起,李成甫就招,即命知泗州羁縻之。 乃命皓兼淮南、京东等路抚谕使,俾成以所部卫皓至南京。 比过淮南,成方与耿坚共围楚州,责权州事贾敦诗以降敌,实持叛心。 皓先以书抵成,成以汴涸,虹有红巾贼,军食绝,不可往。 皓闻坚起义兵,可撼以义,遣人密谕之曰: 君数千里赴国家急,山阳纵有罪,当禀命于朝;今擅攻围,名勤王,实作贼尔。 坚意动,遂强成敛兵。 皓至泗境,迎骑介而来,龚璹曰: 虎口不可入。 皓遂还,上疏言: 成以朝廷馈饷不继,有 引众建康 之语。 今靳赛据扬州,薛庆据高邮,万一三叛连衡,何以待之? 此含垢之时,宜使人谕意,优进官秩,畀之以京口纲运,如晋明帝待王敦可也。 疏奏,帝即遣使抚成,给米伍万石。 颐浩恶其直达而不先白堂,奏皓托事稽留,贬二秩。皓遂请出滁阳路,自寿春由东京以行。 至顺昌,闻群盗李阎罗、小张俊者梗颍上道。 皓与其党遇,譬晓之曰: 自古无白头贼。 其党悔悟,皓使持书至贼巢,二渠魁听命,领兵入宿卫。 皓至太原,留几一年,金遇使人礼日薄。 及至云中,粘罕迫二使仕刘豫,皓曰: 万里衔命,不得奉两宫南归,恨力不能磔逆豫,忍事之邪! 留亦死,不即豫亦死,不愿偷生鼠狗间,愿就鼎镬无悔。 粘罕怒,将杀之。 旁一酋唶曰: 此真忠臣也。 目止剑士,为之跪请,得流递冷山。 流递,犹编窜也。 惟璹至汴受豫官。 云中至冷山行六十日,距金主所都仅百里,地苦寒,四月草生,八月已雪,穴居百家,陈王悟室聚落也。悟室敬皓,使教其八子。 或二年不给食,盛夏衣粗布,尝大雪薪尽,以马矢然火煨面食之。 或献取蜀策,悟室持问皓,皓力折之。 悟室锐欲南侵,曰: 孰谓海大,我力可乾,但不能使天地相拍尔。 皓曰: 兵犹火也,弗戢将自焚,自古无四十年用兵不止者。 又数为言所以来为两国事,既不受使,乃令深入教小儿,非古者待使之礼也。悟室或答或默,忽发怒曰: 汝作和事官,而口硬如许,谓我不能杀汝耶? 皓曰: 自分当死,顾大国无受杀行人之名,愿投之水,以坠渊为名可也。 悟室义之而止。 和议将成,悟室问所议十事,皓条析甚至。 大略谓封册乃虚名,年号本朝自有;金三千两景德所无,东南不宜蚕,绢不可增也;至于取淮北人,景德载书犹可覆视。悟室曰: 诛投附人何为不可? 皓曰: 昔魏侯景归梁,梁武帝欲以易其侄萧明于魏,景遂叛,陷台城,中国决不蹈其覆辙。 悟室悟曰: 汝性直不诳我,吾与汝如燕,遣汝归议。 遂行。 会莫将北来,议不合,事复中止。 留燕甫一月,兀术杀悟室,党类株连者数千人,独皓与异论几死,故得免。 方二帝迁居五国城,皓在云中密遣人奏书,以桃、梨、粟、面献,二帝始知帝即位。 皓闻祐陵讣,北向泣血,旦夕临,讳日操文以祭,其辞激烈,旧臣读之皆挥涕。 绍兴十年,因谍者赵德,书机事数万言,藏故絮中,归达于帝。 言: 顺昌之役,金人震惧夺魄,燕山珍宝尽徙以北,意欲捐燕以南弃之。 王师亟还,自失机会,今再举尚可。 十一年,又求得太后书,遣李微持归,帝大喜曰: 朕不知太后宁否几二十年,虽遣使百辈,不如此一书。 是冬,又密奏书曰: 金已厌兵,势不能久,异时以妇女随军,今不敢也。 若和议未决,不若乘势进击,再造反掌尔。 又言: 胡铨封事此或有之,金人知中国有人,益惧。 张丞相名动异域,惜置之散地。 又问李纲、赵鼎安否,献六朝御容、徽宗御书。 其后梓宫及太后归音,皓皆先报。 初,皓至燕,宇文虚中已受金官,因荐皓。 金主闻其名,欲以为翰林直学士,力辞之。皓有逃归意,乃请于参政韩昉,乞于真定或大名以自养。昉怒,始易皓官为中京副留守,再降为留司判官。趣行屡矣,皓乞不就职,昉竟不能屈。 金法,虽未易官而曾经任使者,永不可归,昉遂令皓校云中进士试,盖欲以计堕皓也。 皓复以疾辞。未几,金主以生子大赦,许使人还乡,皓与张邵、朱弁三人在遣中。 金人惧为患,犹遣人追之,七骑及淮,而皓已登舟。 十二年七月,见于内殿,力求郡养母。 帝曰: 卿忠贯日月,志不忘君,虽苏武不能过,岂可舍朕去邪! 请见慈宁宫,帟人设帘,太后曰: 吾故识尚书。 命撤之。皓自建炎己酉出使,至是还,留北中凡十五年。 同时使者十三人,惟皓、邵、弁得生还,而忠义之声闻于天下者,独皓而已。 皓既对,退见秦桧,语连日不止,曰: 张和公金人所惮,乃不得用。 钱塘暂居,而景灵宫、太庙皆极土木之华,岂非示无中原意乎? 桧不怿,谓皓子适曰: 尊公信有忠节,得上眷。 但官职如读书,速则易终而无味,须如黄钟、大吕乃可。 八月,除徽猷阁直学士、提举万寿观兼权直学士院。 金人来取赵彬等三十人家属,诏归之。皓曰: 昔韩起谒环于郑,郑,小国也,能引义不与。 金既限淮,官属皆吴人,宜留不遣,盖虑知其虚实也。 彼方困于蒙兀,姑示强以尝中国,若遽从之,谓秦无人,益轻我矣。 桧变色曰: 公无谓秦无人。 既而复上疏曰: 恐以不与之故,或致渝盟,宜告之曰: 俟渊圣及皇族归,乃遣。 又言: 王伦、郭元迈以身徇国,弃之不取,缓急何以使人? 桧大怒,又因言室撚寄声,桧怒益甚,语在《桧传》。 翌日,侍御史李文会劾皓不省母,出知饶州。 明年,大水,中官白锷宣言: 燮理乖盭,洪尚书名闻天下,胡不用? 桧闻之愈怒,系锷大理狱,寻流岭表。 谏官詹大方遂论皓与锷为刎颈交,更相称誉,罢皓提举江州太平观。 锷初不识皓,特以从太后北归,在金国素知皓名尔。 寻居母丧,他言者犹谓皓睥睨钧衡。 终丧,除饶州通判。 李勤又附桧诬皓作欺世飞语,责濠州团练副使,安置英州。居九年,始复朝奉郎,徙袁州,至南雄州卒,年六十八。 死后一日,桧亦死。 帝闻皓卒,嗟惜之,复敷文阁直学士,赠四官。 久之,复徽猷阁直学士,谥忠宣。 皓虽久在北廷,不堪其苦,然为金人所敬,所著诗文,争钞诵求鋟梓。 既归,后使者至,必问皓为何官、居何地。 性急义,当艰危中不少变。 懿节后之戚赵伯璘隶悟室戏下,贫甚,皓赒之。范镇之孙祖平为佣奴,皓言于金人而释之。 刘光世庶女为人豢豕,赎而嫁之。 他贵族流落贱微者,皆力拔以出。 惟为桧所嫉,不死于敌国,乃死于谗慝。 故当大札瘥而邑落晏然。徙知建康府、江东安抚使兼行宫留守。孝宗谕当制舍人范成大,褒其治绩,且许入觐。时虞允文当国,有北征志。 先调侍卫马军出屯,其在府者五军,悉送其孥,谋筑营砦,无虑万灶。 张松用不能罢,特敕遵同宰执赴选德殿奏事。 遵奏外臣不敢尾二府后,愿需班退别引,上弗许。 进资政殿学士以行。 至则揭榜,民苗米唯输正不输耗,听民自持斛概,庾人不能轻重其手。 遍行郊野卜砦地,求不妨民居、不夷冢墓者,逾年始得之。 营卒醉,妄言摇众,斩之,磔于市,三军无敢哗。 有昼入旗亭挺刃椎垆者,械付狱,驿上奏未下,统帅惧得谴,请自治之。 孝宗怒,罢统帅,遵亦坐贬两秩。 未几,五营成,复元官,仍拜资政殿学士。 淳熙元年,提举洞霄宫。 十一月,薨,年五十有五。谥文安。 迈字景卢,皓季子也。 幼读书日数千言,一过目辄不忘,博极载籍,虽稗官虞初,释老傍行,靡不涉猎。 从二兄试博学宏词科,迈独被黜。 绍兴十五年始中第,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,入为敕令所删定官。 皓忤秦桧投闲,桧憾未已,御史汪勃论迈知其父不靖之谋,遂出添差教授福州。 累迁吏部郎兼礼部。 上居显仁皇后丧,当孟飨,礼官未知所从,迈请遣宰相分祭,奏可。 除枢密检详文字。建议令民入粟赎罪,以纾国用,又请严法驾出入之仪。 三十一年,议钦宗谥,迈曰: 渊圣北狩不返,臣民悲痛,当如楚人立怀王之义,号怀宗,以系复仇之意。 不用。 吴璘病笃,朝论欲徙吴拱代之。 迈曰: 吴氏以功握蜀兵三十年,宜有以新民观听,毋使尾大不掉。 知枢密院事叶义问出视师,奏以迈参议军事,至镇江,闻瓜洲官军与金人相持,遑遽失措。 会建康走驿告急,义问遽欲还,迈力止之曰: 今退师,无益京口胜败之数,而金陵闻返旆,人心动摇,不可。 迁左司员外郎。 三十二年春,金主褒遣左监军高忠建来告登位,且议和,迈为接伴使,知阁门张抡副之。 上谓执政曰: 向日讲和,本为梓宫、太后,虽屈己卑辞,有所不惮。 今两国之盟已绝,名称以何为正,疆土以何为准,朝见之仪,岁币之数,所宜先定。 及迈、抡入辞,上又曰: 朕料此事终归于和,欲首议名分,而土地次之。 迈于是奏更接伴礼数,凡十有四事。 自渡江以来,屈己含忍多过礼,至是一切杀之,用敌国体,凡远迎及引接金银等皆罢。 既而高忠建有责臣礼及取新复州郡之议,迈以闻,且奏言: 土疆实利不可与,礼际虚名不足惜。 礼部侍郎黄中闻之,亟奏曰: 名定实随,百世不易,不可谓虚。 土疆得失,一彼一此,不可谓实。 兵部侍郎陈俊卿亦谓: 先正名分,名分正则国威张,而岁币亦可损矣。 进起居舍人。 时议遣使报金国聘,三月丁巳,诏侍从、台谏各举可备使命者一人。 初,迈之接伴也,既持旧礼折伏金使,至是,慨然请行。 于是假翰林学士,充贺登位使,欲令金称兄弟敌国而归河南地。 夏四月戊子,迈辞行,书用敌国礼,高宗亲札赐迈等曰: 祖宗陵寝,隔阔三十年,不得以时洒扫祭祀,心实痛之。 若彼能以河南地见归,必欲居尊如故,正复屈己,亦何所惜。 迈奏言: 山东之兵未解,则两国之好不成。 至燕,金阁门见国书,呼曰: 不如式。 抑令使人于表中改陪臣二字,朝见之仪必欲用旧礼。 迈初执不可,既而金锁使馆,自旦及暮水浆不通,三日乃得见。 金人语极不逊,大都督怀忠议欲质留,左丞相张浩持不可,乃遣还。 七月,迈回朝,则孝宗已即位矣。 殿中侍御史张震以迈使金辱命,论罢之。 明年,起知泉州。 乾道二年,复知吉州。 入对,遂除起居舍人,直前言: 起居注皆据诸处关报,始加修纂,虽有日历、时政记,亦莫得书。 景祐故事,有《迩英延义二阁注记》,凡经筵侍臣出处、封章进对、宴会赐予,皆用存记。 十年间稍废不续,陛下言动皆罔闻知,恐非命侍本意。 乞令讲读官自今各以日得圣语关送修注官,令讲筵所牒报,使谨录之,因今所御殿名曰《祥曦记注》。 制可。 三年,迁起居郎,拜中书舍人兼侍读、直学士院,仍参史事。 父忠宣、兄适、遵皆历此三职,迈又踵之。 迈奏: 三省事无巨细,必先经中书书黄,宰执书押,当制舍人书行,然后过门下,给事中书读,如给、舍有所建明,则封黄具奏,以听上旨。 惟枢密院既得旨,即书黄过门下,例不送中书,谓之 密白 ,则封驳之职似有所偏,况今宰相兼枢密,因而厘正,不为有嫌。 望诏枢密院。凡已被制敕,并关左右省依三省书黄,以示重出命之意。 报可。 六年,除知赣州,起学宫,造浮梁,士民安之。 郡兵素骄,小不如欲则跋扈,郡岁遣千人戍九江,是岁,或怵以至则留不复返,众遂反戈。 民讹言相惊,百姓恟惧。 迈不为动,但遣一校婉说之,俾归营,众皆听,垂橐而入,徐诘什五长两人,械送浔阳,斩于市。 辛卯岁饥,赣适中熟,迈移粟济邻郡。 僚属有谏止者,迈笑曰: 秦、越瘠肥,臣子义耶? 寻知建宁府。 富民有睚眦杀人衷刃篡狱者,久拒捕,迈正其罪,黥流岭外。 十一年,知婺州,奏: 金华田多沙,势不受水,五日不雨则旱,故境内陂湖最当缮治。 命耕者出力,田主出谷,凡为公私塘堰及湖,总之为八百三十七所。 婺军素无律,春给衣,欲以缗易帛,吏不可,则群呼啸聚于郡将之治,郡将惴恐,姑息如其欲。 迈至,众狃前事,至以飞语榜谯门。 迈以计逮捕四十有八人,置之理,党众相嗾,哄拥迈轿,迈曰: 彼罪人也,汝等何预? 众逡巡散去。 迈戮首恶二人,枭之市,余黥挞有差,莫敢哗者。 事闻,上语辅臣曰: 不谓书生能临事达权。 特迁敷文阁待制。 明年,召对,首论淮东边备六要地:曰海陵,曰喻洳,曰盐城,曰宝应,曰清口,曰盱眙。 谓宜修城池,严屯兵,立游桩,益戍卒。 又言: 许浦宜开河三十六里,梅里镇宜筑二大堰,作斗门,遇行师,则决防送船。 又言: 冯湛创多桨船,底平樯浮,虽尺水可运。 今十五六年,修葺数少,不足用。 谓宜募濒海富商入船予爵,招善操舟者以补水军,上嘉之。 以提举佑神观兼侍讲、同修国史。 迈初入史馆,预修《四朝帝纪》,进敷文阁直学士、直学士院。 讲读官宿直,上时召入,谈论至夜分。 十三年九月,拜翰林学士,遂上《四朝史》,一祖八宗百七十八年为一书。 绍熙改元,进焕章阁学士、知绍兴府。过阙奏事,言新政宜以十渐为戒。 上曰: 浙东民困于和市,卿往,为朕正之。 迈再拜曰: 誓尽力。 迈至郡,核实诡户四万八千三百有奇,所减绢以匹计者,略如其数。 提举玉隆万寿宫。 明年,再上章告老,进龙图阁学士。 寻以端明殿学士致仕,是岁卒,年八十。 赠光禄大夫,谥文敏。 迈兄弟皆以文章取盛名,跻贵显,迈尤以博洽受知孝宗,谓其文备众体。 迈考阅典故,渔猎经史,极鬼神事物之变,手书《资治通鉴》凡三。 有《容斋五笔》、《夷坚志》行于世,其他著述尤多。 所修《钦宗纪》多本之孙觌,附耿南仲,恶李纲,所纪多失实,故朱熹举王允之论,言佞臣不可使执笔,以为不当取觌所纪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