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伦,字正道,莘县人,文正公旦弟勖玄孙也。 家贫无行,为任侠,往来京、洛间,数犯法,幸免。 汴京失守,钦宗御宣德门,都人喧呼不已,伦乘势径造御前曰: 臣能弹压之。 钦宗解所佩夏国宝剑以赐,伦曰: 臣未有官,岂能弹压? 道自荐其才。 钦宗取片纸书曰: 王伦可除兵部侍郎。 伦下楼,挟恶少数人,传旨抚定,都人乃息。 宰相何以伦小人无功,除命太峻,奏补修职郎,斥不用。 建炎元年,选能专对者使金,问两宫起居,迁朝奉郎,假刑部侍郎。充大金通问使,阁门舍人朱弁副之,见金左副元帅宗维议事,金留不遣。 有商人陈忠,密告伦二帝在黄龙府,伦遂与弁及洪皓以金遗忠往黄龙府潜通意,由是两宫始知高宗已即位矣。 久之,粘罕使乌陵思谋即驿见伦,语及契丹时事。 伦曰: 海上之盟,两国约为兄弟,万世无变。 云中之役,我实馈师,赞成厥功。 上国之臣,尝欲称兵南来,先大圣惠顾盟好,不许。 厥后举兵以祸吾国,果先大圣意乎? 况亘古自分南北,主上恭勤,英俊并用,期必复古。 盍思久远之谋,归我二帝、太母,复我土疆,使南北赤子无致涂炭,亦足以慰先大圣之灵,幸执事者赞之。 思谋沉思曰: 君言是也,归当尽达之。 已而粘罕至,曰: 比上国遣使来,问其意指,多不能对。 思谋传侍郎语欲议和,决非江南情实,特侍郎自为此言耳。 伦曰: 使事有指,不然来何为哉? 人定者胜天,天定亦能胜人,惟元帅察之。 粘罕不答。 是后,宇文虚中、魏行可、洪皓、崔纵、张邵相继入使,皆拘之。 绍兴二年,粘罕忽自至馆中与伦议和,纵之归报。 是秋,伦至临安,入对,言金人情伪甚悉,帝优奖之。 除右文殿修撰,主管万寿观,官其二弟一侄。 时方用兵讨刘豫,和议中格。 三年,韩肖胄使金还,金遣李永寿、王诩继至。 二人骄倨,以伦充伴使,伦与道云中旧故,骄倨少损,遂拜诏。 讫事,伦复请祠。 刘光世求伦参议军事,辞。 宰相赵鼎请召伦赴都堂禀议,伦陈进取之策,不合,复请祠。 七年春,徽宗及宁德后讣至,复以伦为徽猷阁待制,假直学士,充迎奉梓宫使,以朝请郎高公绘副之。 入辞,帝使伦谓金左副元帅昌曰: 河南地,上国既不有,与其付刘豫,曷若见归? 伦奉诏以行,因附进太后、钦宗黄金各二百两,仍以金帛赐宇文虚中、朱弁、孙傅、张叔夜家属之在金国者。 伦至睢阳,刘豫馆之,疑有他谋,移文取国书。 伦报曰: 国书须见金主面纳,若所衔命,则祈请梓宫也。 豫肋取不已。 会迓者至,渡河见挞懒于涿州,具言豫邀索国书无状,且谓: 豫忍背本朝,他日安保其不背大国。 是年冬,豫废。 伦及高公绘还,左副元帅昌送伦等曰: 好报江南,自今道涂无壅,和议可以平达。 伦入对,言金人许还梓宫及太后,又许归河南地,且言废豫之谋由己发之。 帝大喜,赐予特异。 初,伦既见昌,昌遣使偕伦入燕见金主亶,首谢废豫,次致使指。 金主始密与群臣定议许和,遂遣伦还,且命太原少尹乌陵思谋、太常少卿石庆来议事。 至行在,伦往来馆中计事。 八年秋,以端明殿学士再使金国,知阁门事蓝公佐为之副,申问讳日,期还梓宫。 伦辞,引至都堂授使指二十余事。既至金国,金主亶为设宴三日,遣签书宣徽院事萧哲、左司郎中张通古为江南诏谕使,偕伦来。朝论以金使肆嫚,抗论甚喧,多归罪伦。 十一月,伦至行在,引疾请祠,不许,趣赴内殿奏事。 时哲等骄倨,受书之礼未定。 御史中丞勾龙如渊诣都堂与秦桧议,召伦责曰: 公为使通两国好,凡事当于彼中反覆论定,安有同使至而后议者? 伦泣曰: 伦涉万死一生,往来虎口者数四,今日中丞乃责伦如此。 桧等共解之曰: 中丞无他,亦欲激公了此事耳。 伦曰: 此则不敢不勉。 伦见通古,以一二策动之。 通古恐,遂议以桧见金使于其馆,受书以归。 金许归梓宫、太母及河南地。 九年春,赐伦同进士出身、端明殿学士、签书枢密院事,充迎梓宫、奉还两宫、交割地界使,既又以伦为东京留守兼开封尹。 伦至东京,见金右副元帅兀术,交割地界,兀术还燕。 五月,伦自汴京赴金国议事。 初,兀术还,密言于金主曰: 河南地本挞懒、宗磐主谋割之与宋,二人必阴结彼国。 今使已至汴,勿令逾境。 伦有云中故吏隶兀术者潜告伦,伦即遣介具言于朝,乞为备。 兀术遂命中山府拘伦,杀宗磐及挞懒。 十月,伦始见金主于御子林,致使指。 金主悉无所答,令其翰林待制耶律绍文为宣勘官,问伦: 知挞懒罪否? 伦对: 不知。 又问: 无一言及岁币,反来割地,汝但知有元帅,岂知有上国邪? 伦曰: 比萧哲以国书来,许归梓宫、太母及河南地,天下皆知上国寻海上之盟,与民休息,使人奉命通好两国耳。 既就馆,金主复遣绍文谕伦曰: 卿留云中已无还期,及贷之还,曾无以报,反间贰我君臣耶? 乃遣蓝公佐先归,论岁贡、正朔、誓表、册命等事,拘伦以俟报;已而迁之河间,遂不复遣。 十年,金渝盟,兀术等复取河南。 伦居河间六载,至十四年,金欲以伦为平滦三路都转运使,伦曰: 奉命而来,非降也。 金益胁以威,遣使来趣,伦拒益力。 金杖其使,俾缢杀之。 伦厚赂使少缓,遂冠带南向,再拜恸哭曰: 先臣文正公以直道辅相两朝,天下所知。臣今将命被留,欲污以伪职,臣敢爱一死以辱命! 遂就死,年六十一。 开禧初,加赠少保,赐姓赵氏。 有文集行于世。汤思退,字进之,处州人。 绍兴十五年,以右从政郎授建州政和县令,试博学宏词科,除秘书省正字。 自是登郎曹,贰中秘,秉史笔。 二十五年,由礼部侍郎除端明殿学士、签书枢密院事,未几参大政。 先是,秦桧当国,恶直丑正,必不异和议,不摘己过,始久于用。 时思退名位日进,桧病笃,招参知政事董德元及思退至卧内,属以后事,各赠黄金千两。 德元虑其以我为自外,不敢辞,思退虑其以我期其死,不敢受。 高宗闻之,以思退不受金,非桧党,信用之。 二十六年,除知枢密院事。 明年,拜尚书右仆射;又二年,进左仆射。明年,侍御史陈俊卿论其 挟巧诈之心,济倾邪之术,观其所为,多效秦桧,盖思退致身,皆桧父子恩也。 遂罢,以观文殿大学士奉祠。 隆兴元年,符离师溃,召思退复相。谏议大夫王大宝上章论之,不报。 金帅纥石烈志宁遗书三省、枢密院,索海、泗、唐、邓四郡。 思退欲与和,遣淮西安抚司干办公事卢仲贤加枢密院计议、编修官,持报书以往。 既行,上戒勿许四郡。 仲贤至宿州,仆散忠义惧之以威,仲贤皇恐,言归当禀命,遂以忠义为三省、枢密院书来。 上犹欲止割海、泗,思退遽奏以吏部侍郎王之望为通问使,知阁门事龙大渊副之,将割弃四州。 张浚在扬州闻之,遣其子栻入奏仲贤辱国无状。 上怒,会侍御周操论仲贤不应擅许四郡,下大理究问,召浚赴行在。 十二月,拜思退左仆射,浚右仆射。 二年,浚以金未可与和,请上幸建康,图进兵。 上手批王之望等并一行礼物并回,诏荆、襄、川、陕严边备,窜仲贤郴州。 思退恐,奏请以宗社大计,奏禀上皇而后从事。 上批示三省曰: 金无礼如此,卿犹欲言和。 今日敌势,非秦桧时比,卿议论秦桧不若。 思退大骇,阴谋去浚,遂令之望、大渊驿疏兵少粮乏,楼橹、器械未备,人言委四万众以守泗州,非计。上颇惑之,乃命浚行边,还兵罢招纳。 浚力乞罢政,许之。 上命思退作书,许金四郡。 既而金专事杀戮,上意中悔,思退复密令孙造谕敌以重兵胁和。 上闻有敌兵,命建康都统王彦等御之,仍命思退督江、淮军,辞不行。 仆散忠义自清河口渡淮,言者极论思退急和撤备之罪,遂罢相,寻责居永州。 于是太学生张观等七十二人上书,论思退、王之望、尹穑等奸邪误国,招致敌人,请斩之。 思退忧悸死。 思退始终与张浚不合,浚以雪耻复仇为志,思退每借保境息民为口实,更胜迭负,思退之计迄行,然终以不免。敌既得海、泗、唐、邓,又索商、秦,皆思退力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