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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文:杨朱游于鲁,舍于孟氏。
现代文:杨朱到鲁国游历,住在孟氏家中。
古文:孟氏问曰: 人而已矣,奚以名为?
现代文:孟氏问他: 做人就是了,为什么还要名声呢?
古文:曰: 以名者为富。
现代文:杨朱回答说: 靠名声去发财。
古文: 既富矣,奚不已焉?
现代文:孟氏又问: 已经富足了,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呢?
古文:曰: 为贵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为了获得尊贵地位。
古文: 既贵矣,奚不已焉?
现代文:孟氏又问: 已经有了尊贵地位了,为什么还不罢休呢?
古文:曰: 为死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为了死后丧事的荣耀。
古文: 既死矣,奚为焉?
现代文:孟氏又问: 已经死了,还为什么呢?
古文:曰: 为子孙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为了子孙。
古文: 名奚益于子孙?
现代文:孟氏又问: 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?
古文:曰: 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名声是身体辛苦、心念焦虑才能得到的。
古文:乘其名者,泽及宗族,利兼乡党;况子孙乎?
现代文:伴随着名声而来的,好处可以及于宗族,利益可以遍施乡里,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呢?
古文: 凡为名者必廉,廉斯贫;为名者必让,让斯贱。
现代文:孟氏说: 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须廉洁,廉洁就会贫穷;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须谦让,谦让就会导致地位卑贱。
古文:曰: 管仲之相齐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管仲当齐国宰相的时候,国君淫逸他也淫逸;国君奢侈,他也奢侈。
古文:志合言从,道行国霸。
现代文:意志与国君相合,言论被国君听从,治国之道顺利实行,齐国在诸侯中成为霸主。
古文:死之后,管氏而已。
现代文:死了之后,管氏家族就没落了。
古文:田氏之相齐也,君盈则己降,君敛则己施。
现代文:田氏当齐国宰相的时候,国君富有,他便贫苦;国君搜括,他便施舍。
古文:民皆归之,因有齐国;子孙享之,至今不绝。
现代文:老百姓都归向于他,他因而占有了齐国,子子孙孙享受,至今没有断绝。
古文: 若实名贫,伪名富。
现代文:像这样,真实的名声会贫穷,虚假的名声会富贵。
古文:曰: 实无名,名无实。
现代文:杨朱又说: 有实事的没有名声,有名声的没有实事。
古文:名者,伪而已矣。
现代文:名声这东西,实际上是虚伪的。
古文: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
现代文:过去尧舜虚伪地把天下让给许由、善卷,而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,享受帝位达百年之久。
古文:伯夷、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,饿死于首阳之山。
现代文:伯夷、叔齐真实地把孤竹国君位让了出来而终于失掉了国家,饿死在首阳山上。
古文:实伪之辩,如此其省也。
现代文:真实与虚伪的区别,就像这样明白。
古文:杨朱曰: 百年,寿之大齐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一百岁,是人生寿命的大限。
古文:得百年者千无一焉。
现代文:能够活到一百岁的,一千个人里很难挑出一个。
古文:设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几居其半矣。
现代文:即使有这么一个人活到一百岁,那么从孩提襁褓到衰弱老迈的阶段,几乎就占据了他生命中的一半时间。
古文:夜眠之所弭,昼觉之所遗,又几居其半矣。
现代文:晚上睡觉所消耗的,再加上白天觉醒时所浪费的,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。
古文:痛疾哀苦,亡失忧惧,又几居其半矣。
现代文:病痛哀愁劳苦,失意忧伤惊惧,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。
古文:量十数年之中,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,亦亡一时之中尔。
现代文:算起来在这剩下的十几年里,能够怡然自得,心中没有丝毫挂虑的,也不过是短暂的刹那罢了。
古文:则人之生也奚为哉?
现代文:那么人生一世,究竟为的是什么呢?
古文:奚乐哉?
现代文:究竟有什么喜乐呢?
古文:为美厚尔,为声色尔。
现代文:不过是为了锦衣玉食,为了歌舞美色罢了。
古文: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,声色不可常翫闻。
现代文:然而锦衣玉食又不可能总是得到满足,歌舞美色也不可能常常得以玩赏。
古文: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,名法之所进退;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,规死后之馀荣;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,惜身意之是非;徒失当年之至乐,不能自肆于一时。
现代文:而且人生来还要受到刑罚的禁止、赏赐的诱导,名教的督促,礼法的束缚;惶惶不安地去竞得一时的虚名,还得谋算着死后留下的荣耀;在人生路上孤单审慎地观察聆听,顾惜着身心的是是非非;徒然丧失了有生之年的最大快乐,不能给自己片刻的肆意放纵。
古文:重囚累梏,何以异哉?
现代文:这同关进深牢戴上沉重的手铐脚镣,有什么不一样呢?
古文: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,知死之暂往;故从心而动,不违自然所好;当身之娱非所去也,故不为名所劝。
现代文:远古时期的人们懂得生命不过是迅疾的到来,懂得死亡不过是迅疾的离开;所以顺从心愿行动,从来不违背自己天性的喜好;对于现世的欢愉决不放弃,因此能够不受名誉的诱惑。
古文:从性而游,不逆万物所好,死后之名非所取也,故不为刑所及。
现代文:放纵天性,优游世间,不违逆万物的喜好,不追求死后的虚名,因此也不会触及刑罚。
古文:名誉先后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
现代文:名誉的先来后到,寿命的长短多少,并非是他们所思量的。
古文:杨朱曰: 万物所异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万物的差异在于生命的过程,万物的共同点则在于死亡的终点。
古文:生则有贤愚、贵贱,是所异也;死则有臭腐、消灭,是所同也。
现代文:活着的时候分作贤明和愚昧、尊贵与卑贱,这就是差异;死了以后都要腐臭、消亡,这就是相同。
古文:虽然,贤愚、贵贱非所能也;臭腐、消灭亦非所能也。
现代文:即便如此,贤明愚昧、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;同样,腐臭消亡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。
古文:故生非所生,死非所死;贤非所贤,愚非所愚,贵非所贵,贱非所贱。
现代文:所以生存并非是自己做主的生存,死亡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死亡;贤明并非是自己做主的贤明,愚昧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愚昧,尊贵并非是自己做主的尊贵,卑贱也不是自己做主的卑贱。
古文:然而万物齐生齐死,齐贤齐愚,齐贵齐贱。
现代文:然而事实上,万物的生死是齐等的,贤明与愚昧是齐等的,尊贵与卑贱也是齐等的。
古文: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。
现代文:活十年是一死,活上一百年也是一死。
古文: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。
现代文:仁人圣贤会死,凶顽愚劣的人也会死。
古文:生则尧舜,死则腐骨;生则桀纣,死则腐骨。
现代文:活着的时候是尧舜,死后不过是腐骨;活着的时候是桀纣,死后一样也是腐骨。
古文:腐骨一矣,孰知其异?
现代文:腐朽的骨殖统统一样,又有谁知道它们生前的差异呢?
古文: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?
现代文:姑且享受今生的乐趣,哪里还有空理会死后的世界?
古文:杨朱曰: 伯夷非亡欲,矜清之邮,以放饿死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伯夷不是没有欲望,只是过分地矜持清高,以至于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上。
古文:展季非亡情,矜贞之邮,以放寡宗。
现代文:展季不是不通人情,只是过于顾惜正直的名声,以至于宗人稀少。
古文:清贞之误善之若此!
现代文:清白与正直的失误就像他们两人这样。
古文:杨朱曰: 原宪窭于鲁,子贡殖于卫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原宪在鲁国十分贫穷,子贡在卫国经商发财。
古文:原宪之窭损生,子贡之殖累身。
现代文:原宪的贫穷损害了生命,子贡的经商劳累了身心。
古文: 然则窭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焉在?
现代文: 那么贫穷也不行,经商也不行,怎样才行呢?
古文:曰: 可在乐生,可在逸身。
现代文:答: 正确的办法在于使生命快乐,正确的办法在于使身体安逸。
古文:故善乐生者不窭,善逸身者不殖。
现代文:所以善于使生命快乐的人不会贫穷,善于使身心安逸的人不会为发财而累垮。
古文:杨朱曰: 古语有之: 生相怜,死相捐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古代有句话说: 活着的时候互相怜爱,死了便互相抛弃。
古文:此语至矣。
现代文:这句话说到底了。
古文:相怜之道,非唯情也;勤能使逸,饥能使饱,寒能使温,穷能使达也。
现代文:互相怜爱的方法,不仅仅在于感情,过于勤苦的,能使他安逸,饥饿了能使他吃饱,寒冷了能使他温暖,穷困了能使他顺利。
古文: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;不含珠玉,不服文锦,不陈牺牲,不设明器也。
现代文:互相抛弃的方法,并不是不互相悲哀,而是口中不含珍珠美玉,身上不穿文彩绣衣,祭奠不设牺牲食品,埋葬不摆冥间器具。
古文: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。
现代文:晏婴向管仲询问养生之道。管仲说: 放纵罢了,不要壅塞,不要阻挡。
古文:管夷吾曰: 肆之而已,勿壅勿阏。
现代文:晏婴问: 具体事项是什么?
古文:晏平仲曰: 其目奈何? 夷吾曰: 恣耳之所欲听,恣目之所欲视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体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
现代文:管仲说: 耳朵想听什么就听什么,眼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,鼻子想闻什么就闻什么,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身体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舒服,意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古文: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,而不得听,谓之阏聪;目之所欲见者美色,而不得视,谓之阏明;鼻之所欲向者椒兰,而不得嗅,谓之阏颤;口之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,谓之阏智;体之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从,谓之阏适;意之所欲为者放逸,而不得行,谓之阏性。
现代文:耳朵所想听的是悦耳的声音,却听不到,就叫做阻塞耳聪;眼睛所想见的是漂亮的颜色,却看不到,就叫做阻塞目明;鼻子所想闻的是花椒与兰草,却闻不到,就叫做阻塞嗅觉;嘴巴所想说的是谁是谁非,却不能说,就叫做阻塞智慧;身体所想舒服的是美丽与厚实,却得不到,就叫做抑制舒适;意念所想做的是放纵安逸,却做不到,就叫做抑制本性。
古文:凡此诸阏,废虐之主。去废虐之主,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,吾所谓养。
现代文:凡此种种阻塞,都是残毁自己的根源,清除残毁自己的根源,放纵情欲一直到死,即使只有一天,一月,一年,十年,这就是我所说的养生。
古文:拘此废虐之主,录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久生,百年、千年、万年,非吾所谓养。
现代文:留住残毁自己的根源,检束而不放弃,忧惧烦恼一直到老,即使有一百年,一千年,一万年,也不是我所说的养生。
古文:管夷吾曰: 吾既告子养生矣,送死奈何?
现代文:管仲又说: 我已经告诉你怎样养生了,送死又该怎样呢?
古文:晏平仲曰: 送死略矣,将何以告焉?
现代文:晏婴说: 送死就简单了,我怎么跟你说呢?
古文:管夷吾曰: 吾固欲闻之。
现代文:管仲说: 我就是想听听。
古文:平仲曰: 既死,岂在我哉?
现代文:晏婴说: 已经死了,难道能由我吗?
古文:焚之亦可,沉之亦可,瘗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,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,唯所遇焉。
现代文:烧成灰也行,沉下水也行,埋入土中也行,露在外面也行,包上柴草扔到沟壑里也行,穿上礼服绣衣放入棺椁里也行,碰上什么都行。
古文:管夷吾顾谓鲍叔、黄子曰: 生死之道,吾二人进之矣。
现代文:管仲回头对鲍叔黄子说: 养生与送死的方法,我们两人已经说尽了。
古文:子产相郑,专国之政;三年,善者服其化,恶者畏其禁,郑国以治。
现代文:子产担任郑国国相,独揽着国家政权;经过三年,好人服从他的教化,坏人畏惧他的禁令,郑国因此得到长治久安。
古文:诸侯惮之。
现代文:各国诸侯都害怕郑国的强大。
古文:而有兄曰公孙朝,有弟曰公孙穆。
现代文:但子产有个哥哥名叫公孙朝,有个弟弟名叫公孙穆。
古文:朝好酒,穆好色。
现代文:公孙朝偏爱喝酒,公孙穆偏爱女色。
古文:朝之室也聚酒千钟,积麹成封,望门百步,糟浆之气逆于人鼻。
现代文:公孙朝的家里藏着千钟美酒,酒曲堆放得像小土坡,离他家大门一百步,酒浆的香气就扑鼻而来。
古文:方其荒于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吝,室内之有亡,九族之亲疏,存亡之哀乐也。
现代文:当他沉迷于喝酒的时候,就不知道世道的安危,人情的厚薄,家业的有无,亲族的远近,存亡的哀乐。
古文:虽水火兵刃交于前,弗知也。
现代文:就算面前水火兵刃交加,也毫无知觉。
古文:穆之后庭比房数十,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。
现代文:公孙穆的后庭有几十间房屋鳞次栉比,全都住满了挑来的年轻美貌的女子。
古文:方其耽于色也,屏亲昵,绝交游,逃于后庭,以昼足夜;三月一出,意犹未惬。
现代文:当他沉溺于女色的时候,就摒退一切亲属,断绝所有朋友交游,逃避在后庭之中,日以继夜地纵情享乐;三个月才从里头出来一次,还觉得意犹未尽,不甚惬意。
古文:乡有处子之娥姣者,必贿而招之,媒而挑之,弗获而后已。
现代文:但凡乡间有面目姣好的未嫁姑娘,他必定要用财物来招引,请媒人来挑诱,不弄到手绝不罢手。
古文:子产日夜以为戚,密造邓析而谋之,曰: 侨闻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国,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。
现代文:子产整天整夜为这兄弟二人的行为担忧,于是私底下造访邓析,同他商量说: 我听说治理好自身才能治理好家,治理好家才能治理好国,这是说做事得按照从近到远的次序。
古文:侨为国则治矣,而家则乱矣。
现代文: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治理得十分像样,可是自己家却弄得一团糟。
古文:其道逆邪?
现代文:这不是把修身、齐家、治国的道理颠倒了吗?
古文:将奚方以救二子?
现代文: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我这两位兄弟呢?
古文:子其诏之!
现代文:您替我出出主意啊!
古文:邓析曰: 吾怪之久矣,未敢先言。
现代文:邓析说道: 我对这情况早就感到奇怪了,只是没敢先说罢了。
古文:子奚不时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诱以礼义之尊乎?
现代文:你为什么不找个恰当的时机管教他们一下,劝谕他们认识性命的重要,启发他们明白礼义的尊贵呢?
古文:子产用邓析之言,因间以谒其兄弟,而告之曰: 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,智虑。
现代文:子产采纳了邓析的意见,找机会去见了兄弟俩,并劝告他们说: 人之所以比飞禽走兽高贵,在于人有理智和思虑。
古文:智虑之所将者,礼义。
现代文:理智和思虑所依托的,便是礼义。
古文:礼义成,则名位至矣。
现代文:礼义具备了,名誉地位就会随之而来。
古文:若触情而动,耽于嗜欲,则性命危矣。
现代文:如果一味地感情用事,沉溺于个人嗜好,那么性命就危险啦。
古文:子纳侨之言,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。
现代文:你们要是听从我的劝告,那早上改悔自信,到晚上就能居官吃俸禄了。
古文:朝、穆曰: 吾知之久矣,择之亦久矣,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?
现代文:公孙朝和公孙穆说: 我懂得这些已经很久了,做这样的选择也已经很久了,难道要等你讲了以后我们才懂得吗?
古文: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。
现代文:生存难得碰上,死亡却容易到来。
古文:以难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可孰念哉?
现代文:以难得的生存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,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?
古文:而欲尊礼义以夸人,矫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为弗若死矣。
现代文:你想尊重礼义以便向人夸耀,抑制本性以招来名誉,我以为这还不如死了好。
古文:为欲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。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,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;不遑忧名声之丑,性命之危也。
现代文:为了要享尽一生的欢娱,受尽人生的乐趣,只怕肚子破了不能放肆地去喝酒,精力疲惫了不能放肆地去淫乐,没有工夫去担忧名声的丑恶和性命的危险。
古文: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,欲以说辞乱我之心,荣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怜哉?
现代文:而且你以治理国家的才能向我们夸耀,想用漂亮的词句来扰乱我们的心念,用荣华富贵来引诱我们改变意志,不也鄙陋而可怜吗?
古文:我又欲与若别之。
现代文:我们又要和你辨别一下。
古文: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乱,而性交逸。
现代文:善于治理身外之物的,外物未必能治好,而自身却有许多辛苦;善于治理身内心性的,外物未必混乱,而本性却十分安逸。
古文: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暂行于一国,未合于人心;以我之治内,可推之于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
现代文:以你对身外之物的治理,那些方法可以暂时在一个国家实行,但并不符合人的本心;以我们对身内心性的治理,这些方法可以推广到天下,君臣之道也就用不着了。
古文: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,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?
现代文:我们经常想用这种办法去开导你,你却反而要用你那办法来教育我们吗?
古文:子产忙然无以应之,他日以告邓析。
现代文:子产茫然无话可说。过了些天,他把这事告诉了邓析。
古文:邓析曰: 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,孰谓子智者乎?
现代文:邓析说: 你同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他们,谁说你是聪明人啊?
古文:郑国之治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
现代文:郑国的治理不过是偶然的,并不是你的功劳。
古文:卫端木叔者,子贡之世也。
现代文:卫国的端木叔,是子贡的后代。
古文:藉其先赀,家累万金。
现代文:凭借祖先的遗产,积累了万贯家财。
古文:不治世故,放意所好。
现代文:不再从事世俗杂务,放纵意念去追求享受。
古文:其生民之所欲为,人意之所欲玩者,无不为也,无不玩也。
现代文:凡是人们想做的,心中所想玩的,他没有不去做,没有不去玩的。
古文:墙屋台榭,园囿池沼,饮食车服,声乐嫔御,拟齐楚之君焉。
现代文:他家的高墙大院,歌台舞榭,花园兽囿,鱼池草沼,甘饮美食,华车丽服,美声妙乐,娇妻艳妾,可以和齐楚两国的国君相媲美。
古文:至其情所欲好,耳所欲听,目所欲视,口所欲尝,虽殊方偏国,非齐土之所产育者,无不必致之;犹藩墙之物也。
现代文:至于他感情上所喜好的,耳朵所想听的,眼睛所想看的,嘴巴所想尝的,即使在遥远的地方、偏僻的国家,不是齐国本土所产育的,没有弄不到手的东西,就像拿自己围墙内的东西一样。
古文:及其游也,虽山川阻险,涂径修远,无不必之,犹人之行咫步也。
现代文:至于他出去游览,即使山河阻险,路途遥远,也一定要到达,就像一般人走几步路一样。
古文:宾客在庭者日百住,庖厨之下不绝烟火,堂庑之上不绝声乐。
现代文:庭院中的宾客每天以百计,厨房里的烟火一直不断,厅堂里的音乐一直不绝。
古文:奉养之馀,先散之宗族;宗族之馀,次散之邑里;邑里之馀,乃散之一国。
现代文:自奉自养之后剩下来的东西,先施舍给本宗族的人,施舍本宗族剩下来的东西,再施舍给本邑里的人,施舍本邑里剩下来的东西,才施舍给全国的人。
古文:行年六十,气干将衰,弃其家事,都散其库藏、珍宝、车服、妾媵。一年之中尽焉,不为子孙留财。
现代文:到了六十岁的时候,血气躯干都将衰弱了,于是抛弃家内杂事,把他的全部库藏及珍珠宝玉、车马衣物、少妇美女,在一年之中全部散尽,没有给子孙留一点钱财。
古文:及其病也,无药石之储;及其死也,无瘗埋之资。
现代文:等到他生病的时候,家中没有一点药物;等到他死亡的时候,家中没有一点埋葬用的钱财。
古文:一国之人受其施者,相与赋而藏之,反其子孙之财焉。
现代文:国内接受过他施舍的人,共同出钱埋葬了他,并把钱财都还给了他的子孙。
古文:禽骨釐闻之,曰: 端木叔,狂人也,辱其祖矣。
现代文:禽骨厘听到了这件事,说: 端木叔是个疯狂的人,简直侮辱了他的祖先了。
古文:段干生闻之,曰: 端木叔,达人也,德过其祖矣。
现代文:段干生听到了这件事,说: 端木叔是个通达的人,德行超过他的祖先了。
古文:其所行也,其所为也,众意所惊,而诚理所取。
现代文:他的所作所为,一般人都会感到很惊讶,却符合真实的情理。
古文: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,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。
现代文:卫国的君子们多以礼教自我约束,自然是不足以理解他的内心。
古文:孟孙阳问杨子曰: 有人于此,贵生爱身,以蕲不死,可乎?
现代文:孟孙阳问杨朱说: 假如有这样一个人,尊贵生命,爱惜身体,以求不死,可能吗?
古文:曰: 理无不死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人没有不死的道理。
古文: 以蕲久生,可乎?
现代文:孟孙阳又问: 以此来祈求长寿,可能吗?
古文:曰: 理无久生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没有长寿的道理。
古文:生非贵之所能存,身非爱之所能厚。
现代文:生命并不因为尊贵它就能存在,身体并不因为爱惜它就能壮实。
古文:且久生奚为?
现代文:而且长久活着干什么呢?
古文:五情好恶,古犹今也;四体安危,古犹今也;世事苦乐,古犹今也;变易治乱,古犹今也。
现代文:人的情欲好恶,古代与现在一样;身体四肢的安危,古代与现在一样;人间杂事的苦乐,古代与现代一样;朝代的变迁治乱,古代与现在一样。
古文:既闻之矣,既见之矣,既更之矣,百年犹厌其多,况久生之苦也乎?
现代文:已经听到了,已经看到了,已经经历了,活一百年还嫌太多,又何况长久活着的苦恼呢?
古文:孟孙阳曰: 若然,速亡愈于久生;则践锋刃,入汤火,得所志矣。
现代文:孟孙阳说: 如果是这样的话,早点死亡就比长久活着更好,那么踩剑锋刀刃,入沸水大火,就是满足愿望了。
古文:杨子曰: 不然。
现代文:杨子说: 不是这样的。
古文:既生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俟于死。
现代文:已经出生了,就应当听之任之,心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一直到死亡。
古文:将死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之,以放于尽。
现代文:将要死亡了,就应当听之任之,尸体该放到哪里就到哪里,一直到消失。
古文:无不废,无不任,何遽迟速于其间乎?
现代文:一切都放弃努力,一切都听之任之,何必在人间考虑早死与晚死呢?
古文:杨朱曰: 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,舍国而隐耕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伯成子高不肯拿出一根毫毛来施惠外物,因此舍弃王位,隐居山野,耕田度日。
古文:大禹不以一身自利,一体偏枯。
现代文:大禹不愿为自身谋利益,以至于劳累过度,半身不遂。
古文: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,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。
现代文:古代的人,对于损伤一根毫毛来施惠于天下的事,他不愿意去付出;对于把整个天下拿来奉养自身的事,他也不愿去获取。
古文: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
现代文:如果人人都不损失一根毫毛,人人都无须有利于天下,那么天下就大治了。
古文:禽子问杨朱曰: 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,汝为之乎?
现代文:禽骨釐问杨朱: 去掉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全社会,你干不干?
古文:杨子曰: 世固非一毛之所济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全社会不是靠一根毫毛就能救济的。
古文:禽子曰: 假济,为之乎?
现代文:禽骨釐又问: 假如能够救济,你愿意干吗?
古文:杨子弗应。
现代文:杨朱不搭理他。
古文:禽子出语孟孙阳。
现代文:禽骨釐出门将此事告诉了孟孙阳。
古文:孟孙阳曰: 子不达夫子之心,吾请言之。
现代文:孟孙阳说: 你不能领会先生的心意,还是让我来说说看吧。
古文: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,若为之乎?
现代文:假设有人侵害你的肌肤而同时让你获得万金,你干不干? 禽骨釐说: 愿意干。
古文:曰: 为之。 孟孙阳曰: 有断若一节得一国,子为之乎?
现代文:孟孙阳接着说: 假如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而同时让你获得一个国家的补偿,你干不干?
古文:禽子默然有间。
现代文:禽骨釐沉默了一会,没有回答。
古文:孟孙阳曰: 一毛微于肌肤,肌肤微于一节,省矣。
现代文:于是孟孙阳说: 一根毫毛比肌肤轻微,肌肤又比一段肢体轻微,这是明摆着的。
古文: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,积肌肤以成一节。
现代文:然而正是一根根毫毛累积起来,形成了肌肤;一寸寸肌肤累积起来,形成了肢体。
古文: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,奈何轻之乎?
现代文:一根毫毛固然只占了身体的万分之一,可又怎能轻视它呢?
古文:禽子曰: 吾不能所以答子。
现代文:禽骨釐说: 我没什么道理来回答你。
古文: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、关尹,则子言当矣;以吾言问大禹、墨翟,则吾言当矣。
现代文:然而拿你的话去询问老聃、关尹,那么你的话是恰当的;而拿我的话去询问大禹、墨翟,那么我的话也是恰当的。
古文: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。
现代文:孟孙阳听罢,就回过头去和他的学生讲其他事情了。
古文:杨朱曰: 天下之美归之舜、禹、周、孔,天下之恶归之桀、纣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天的美名归于舜、禹、周公、孔子,天下的恶名归于夏桀、商纣。
古文:然而舜耕于河阳,陶于雷泽,四体不得暂安,口腹不得美厚;父母之所不爱,弟妹之所不亲。行年三十,不告而娶。
现代文:但是舜在河阳种庄稼,在雷泽烧陶器,四肢得不到片刻休息,口腹得不到美味饭菜,父母不喜欢他,弟妹不亲近他,年龄到了三十岁,才不得不先报告父母就娶妻。
古文:及受尧之禅,年已长,智已衰。
现代文:等到接受尧的禅让时,年龄已经太大了,智力也衰弱了。
古文:商钧不才,禅位于禹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穷毒者也。
现代文:儿子商钧又无能,只好把帝位让给禹,忧郁地一直到死。这是天子中穷困苦毒的人。
古文:鮌治水土,绩用不就,殛诸羽山。
现代文:鲧治理水土,没有取得成绩,被杀死在羽山。
古文:禹纂业事雠,惟荒土功,子产不字,过门不入;身体偏枯,手足胼胝。
现代文:禹继承他的事业,给杀父的仇人做事,只怕荒废了治理水土的时间,儿子出生后没有时间给他起名字,路过家门也不能进去,身体惟悴,手脚都生了茧子。
古文:及受舜禅,卑宫室,美绂冕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忧苦者也。
现代文:等到他接受舜让给他的帝位时,把宫室盖得十分简陋,却把祭祀的礼眼做得很讲究,忧愁地一直到死。这是天子中忧愁辛苦的人。
古文:武王既终,成王幼弱,周公摄天子之政。
现代文:武王已经去世,成王还很年幼,周公行使天子的权力。
古文:邵公不悦,四国流言。
现代文:邵公不高兴,几个国家流传着谣言。
古文:居东三年,诛兄放弟,仅免其身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危惧者也。
现代文:周公到东方居住了三年,杀死了哥哥,流放了弟弟,自己才保住了生命,忧愁地一直到死。这是天子中危险恐惧的人。
古文:孔子明帝王之道,应时君之聘,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围于陈、蔡,受屈于季氏,见辱于阳虎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民之遑遽者也。
现代文:孔子懂得帝王治国的方法,接受当时各国国君的邀请,在宋国时曾休息过的大树被人砍伐,在卫国时一度做官却又被冷落,在商周时被拘留监禁,在陈国与蔡国之间被包围绝粮,又被季氏轻视,被阳虎侮辱,忧愁地一直到死。这是有道贤人中惊惧慌张的人。
古文:凡彼四圣者,生无一日之欢,死有万世之名。
现代文:所有这四位圣人,活着的时候没有享受一天的欢乐,死了后却有流传万代的名声。
古文:名者,固非实之所取也。虽称之弗知,虽赏之不知,与株块无以异矣。
现代文:死后的名声本来不是实际生活所需要的,即使称赞自己也不知道,即使奖赏自己也不知道,与树桩土块没有什么差别了。
古文:桀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,智足以距群下,威足以震海内;恣耳目之所娱,穷意虑之所为,熙熙然以至于死:此天民之逸荡者也。
现代文:夏粱凭借历代祖先的资本,占据着天子的尊贵地位,智慧足以抗拒众臣,威势足以震动海内;放纵耳国所想要的娱乐,做尽意念想做的事情,高高兴兴地一直到死。这是天子中安逸放荡的人。
古文:纣亦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;威无不行,志无不从;肆情于倾宫,纵欲于长夜;不以礼义自苦,熙熙然以至于诛:此天民之放纵者也。
现代文:商纣也凭借历代祖先的资本,占据着天子的尊贵地位,威势没有任何地方行不通,意志没有任何人不服从,在所有的宫殿中肆意乱,在整个黑夜里放纵情欲,不用礼义来使自己困苦,高高兴兴地一直到被杀。这是天子中放肆纵欲的人。
古文:彼二凶也,生有从欲之欢,死被愚暴之名。
现代文:这二个凶恶的人,活着时有放纵欲望的欢乐,死了后蒙上了愚顽暴虐的坏名声。
古文:实者,固非名之所与也。虽毁之不知,虽称之弗知,此与株块奚以异矣?
现代文:实际生活本来不是死后的名声所能相比的,即使毁谤他也不知道,即使惩罚他也不知道,这与树桩土块有什么不同呢?
古文:彼四圣虽美之所归,苦以至终,同归于死矣。
现代文:那四位圣人虽然都得到了美名,但辛辛苦苦一直到最后,都归于死亡了。
古文:彼二凶虽恶之所归,乐以至终,亦同归于死矣。
现代文:那两个凶恶的人虽然都得到了恶名,但高高兴兴一直到最后,也都归于死亡了。
古文:杨朱见梁王,言治天下如运诸掌。
现代文:杨朱进见梁惠王,称自己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转东西那么容易。
古文:梁王曰: 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,三亩之园而不能芸;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,何也?
现代文:梁王说: 先生有一妻一妾都管不好,三亩大的菜园都除不净草,却说治理天下就同在手掌上玩东西一样容易,为什么呢?
古文:对曰: 君见其牧羊者乎?
现代文:杨朱答道: 您见到过那牧羊的人吗?
古文: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,欲东而东,欲西而西。
现代文:成百只羊合为一群,让一个五尺高的小孩拿着鞭子跟着羊群,想叫羊向东羊就向东,想叫羊向西羊就向西。
古文:使尧牵一羊,舜荷箠而随之,则不能前矣。
现代文:如果尧牵着一只羊,舜拿着鞭子踉着羊,羊就不容易往前走了。
古文:且臣闻之:吞舟之鱼不游枝流;鸿鹄高飞,不集洿池。
现代文:而且我听说过:能吞没船只的大鱼不到支流中游玩,鸿鹊在高空飞翔不落在池塘上。
古文:何则?
现代文:为什么?
古文:其极远也。
现代文:它们的志向极其远大。
古文: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,何则?
现代文:黄钟大吕这样的音乐不能给烦杂凑合起来的舞蹈伴奏。
古文:其音疏也。
现代文:为什么?它们的音律很有条理。
古文:将治大者不治细,成大功者不成小,此之谓矣。
现代文:准备做大事的不做小事,要成就大事的不成就小事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古文:杨朱曰: 太古之事灭矣,孰志之哉?
现代文:杨朱说: 远古的事情已经完全消灭了,谁还记得呢?
古文:三皇之事若存若亡,五帝之事若觉若梦,三王之事或隐或显,亿不识一。
现代文:三皇时代的事情,仿佛存在又仿佛消亡;五帝的事迹好像明白,又如同梦幻;三王时代的事或者隐没或者彰显,亿万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。
古文:当身之事或闻或见,万不识一。
现代文:当代的事有些听闻也有些见识,一万桩事中却未必能识别其一。
古文:目前之事或存或废,千不识一。
现代文:眼前的事有的仍然存在有的却已废弃,千百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。
古文:太古至于今日,年数固不可胜纪。
现代文:从远古到今日,年数本已无法计算清楚。
古文:但伏羲已来三十馀万岁,贤愚、好丑,成败、是非,无不消灭;但迟速之间耳。
现代文:仅仅从伏羲氏到现在已经历了三十多万年,贤明的、愚蠢的,美好的、丑陋的,成功的、失败的,正确的、错误的,无不消亡湮灭;只不过或迟或早而已。
古文:矜一时之毁誉,以焦苦其神形,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,岂足润枯骨?
现代文:挂念一时的荣誉毁谤,使身心陷于焦灼苦楚,以追求死后数百年间能够留下名声,名声又如何足以滋润枯朽的尸骨?
古文:何生之乐哉?
现代文:这样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呢?
古文:杨朱曰: 人肖天地之类,怀五常之性,有生之最灵者也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人与天地近似一类,怀有木火土金水五行的本性,是所有生物中最有灵性的。
古文:人者,爪牙不足以供守卫,肌肤不足以自捍御,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,无毛羽以御寒暑,必将资物以为养,任智而不恃力。故智之所贵,存我为贵;力之所贱,侵物为贱。
现代文:但是人,指甲和牙齿不足以来很好的守卫自己,肌肉皮肤不足以很好地捍卫抵抗外部侵犯,快步奔跑不能很好地得到利益与逃避祸害,没有羽毛来抵抗寒冷与暑热,所以必须依靠外物来供养自身,运用智慧而不依仗力量,所以智慧之所以可贵,在于它能使我们保全自身;力量之所以低贱,在于它会使我们侵害外物。
古文:然身非我有也,既生,不得不全之;物非我有也,既有,不得而去之。
现代文:然而身体不是我所有的,既然出生了,便不能不保全它;外物也不是我所有的,既然存在着,便不能抛弃它。
古文:身固生之主,物亦养之主。
现代文: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要因素,但外物也是保养身体的主要因素。
古文:虽全生,不可有其身;虽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。
现代文:虽说要保全生命,却不可以占有自己的身体;所说不要抛弃外物,却不可以占有那些外物。
古文:有其物,有其身,是横私天下之身,横私天下之物。
现代文:占有外物,占有身体,就是蛮横地把天下的身体占为己有,蛮横地把天下之物属于己有。
古文:不横私天下之身,不横私天下物者,其唯圣人乎!
现代文:不蛮横地把天下的身体属于己有,不蛮横地把天下之物属于己有的,大概只有圣人吧!
古文:公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,其唯至人矣!
现代文:把天下的身体归公共所有,把天下的外物归公共所有,大概只有至人吧!
古文:此之谓至至者也。
现代文:这就叫做最崇高最伟大的人。
古文:杨朱曰: 生民之不得休息,为四事故:一为寿,二为名,三为位,四为货。
现代文:杨朱说: 百姓们得不到休息,是为了四件事的缘故:一是为了长寿,二是为了名声,三是为了地位,四是为了财货。
古文:有此四者,畏鬼,畏人,畏威,畏刑:此谓之遁民也。
现代文:有了这四件事,便害怕鬼神、害怕人、害怕权势、害怕刑罚,这叫做逃避自然的人。
古文:可杀可活,制命在外。
现代文:这种人可以被杀死,可以活下去,控制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外。
古文:不逆命,何羡寿?
现代文:不违背天命,为什么要羡慕长寿?
古文:不矜贵,何羡名?
现代文:不重视尊贵,为什么要羡慕名声?
古文:不要势,何羡位?
现代文:不求取权势,为什么要羡慕地位?
古文:不贪富,何羡货?
现代文:不贪求富裕,为什么要羡慕财货?
古文:此之谓顺民也。
现代文:这叫做顺应自然的人。
古文:天下无对,制命在内。
现代文:这种人天下没有敌手,控制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内。
古文:故语有之曰: 人不婚宦,情欲失半;人不衣食,君臣道息。
现代文:所以俗话说: 人不结婚做官,情欲便丢掉一半;人不穿衣吃饭,君臣之道便会消失。
古文:周谚曰: 田父可坐杀。
现代文:周都的谚语说: 老衣可以叫做坐在那里死去。
古文:晨出夜入,自以性之恒;啜菽茹藿,自以味之极;肌肉粗厚,筋节腃急,一朝处以柔毛绨幕,荐以粱肉兰橘,心靥体烦,内热生病矣。
现代文:早晨外出,夜晚回家,自己认为这是正常的本性;喝豆汁吃豆叶,自己认为这是最好的饮食;肌肉又粗又壮,筋骨关节紧缩弯曲,一旦让他穿上柔软的毛裘和光润的绸绨,吃上细粮鱼肉与香美的水果,就会心忧体烦,内热生病了。
古文: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,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。
现代文:如果宋国和鲁国的国君与老农同样种地,那不到一会儿也就疲惫了。
古文:故野人之所安,野人之所美,谓天下无过者。
现代文:所以田野里的人觉得安逸的,田野里的人觉得香美的,便说是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
古文:昔者宋国有田夫,常衣缊麻贲,仅以过冬。
现代文:过去宋国有个农夫,经常穿乱麻絮的衣服,并只用它来过冬。
古文:暨春东作,自曝于日,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,绵纩狐貉。
现代文:到了春天耕种的时候,自己在太阳下曝晒,不知道天下还有大厦深宫,丝棉与狐貉皮裘。
古文:顾谓其妻曰: 负日之暄,人莫知者;以献吾君,将有重赏。
现代文:回头对他的妻子说: 晒太阳的暖和,准也不知道,把它告诉我的国君,一定会得到重赏。
古文:里之富室告之曰: 昔人有美戎菽,甘枲茎芹萍子者,对乡豪称之。乡豪取而尝之,蜇于口,惨于腹,众哂而怨之,其人大惭。子,此类也。
现代文: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: 过去有以胡豆、麻杆、水芹与蒿子为甘美食物的人,对本乡富豪称赞它们,本乡富豪拿来尝了尝,就像毒虫叮刺了嘴巴,肚子也疼痛起来,大家都讥笑并埋怨那个人,那人也大为惭愧。你呀,就是这样一类人。
古文:杨朱曰: 丰屋美服,厚味姣色,有此四者,何求于外?
现代文:杨朱说: 高大的房屋,华丽的服饰,美味丰盛的食物,姣好的女色,有了这四样,又何必再追求额外的东西呢?
古文:有此而求外者,无厌之性。
现代文:有了这些还要另外追求的,就是贪得无厌的缘故了。
古文:无厌之性,阴阳之蠹也。
现代文:贪得无厌,是天下平衡的祸害。
古文:忠不足以安君,适足以危身;义不足以利物,适足以害生。
现代文:忠诚不足以保卫君王,却恰恰足以危害自身;仁义并不能使别人得到利益,却恰恰足以使生命遭到损害。
古文:安上不由于忠,而忠名灭焉;利物不由于义,而义名绝焉。
现代文:保卫君王不是依靠忠诚,那么忠的概念就消失了;使别人得利不来源于义,那么义的概念就断绝了。
古文:君臣皆安,物我兼利,古之道也。
现代文:君主与臣下都十分安逸,别人与自己都得到利益,这是古代的行为准则。
古文:鬻子曰: 去名者无忧。
现代文:鬻子说: 不要名声的人没有忧愁。
古文:老子曰: 名者实之宾。
现代文:老子说: 名声是实际的宾客。
古文:而悠悠者趋名不已。名固不可去?名固不可宾邪?
现代文:但那些忧愁的人总是追求名声而不曾停止,难道名声本来就不能不要,名声本来就不能作宾客吗?
古文:今有名则尊荣,亡名则卑辱。
现代文:现在有名声的人就尊贵荣耀,没有名声的人就卑贱屈辱。
古文:尊荣则逸乐,卑辱则忧苦。
现代文:尊贵荣耀便安逸快乐,卑贱屈辱便忧愁苦恼。
古文:忧苦,犯性者也;逸乐,顺性者也。
现代文:忧愁苦恼是违反本性的,安逸快乐是顺应本性的。
古文:斯实之所系矣。
现代文:这些与实际又紧密相关。
古文:名胡可去?
现代文:名声怎么能不要?
古文:名胡可宾?
现代文:名声怎么能作宾客?
古文:但恶夫守名而累实。
现代文:只是担心为了坚守名声而损害了实际啊!
古文:守名而累实,将恤危亡之不救,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?
现代文:坚守名声而损害了实际,所担忧的是连危险灭亡都挽救不了,难道仅仅是在安逸快乐与忧愁苦恼这二者之间吗?